但她用唇语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小师妹说的,是对那面幡说的——“轮到我了。把我编进去。”
瑶池边,林仙儿正用赤足拨弄着水面,等着下一批怀孕女修被送过来。
她今天心情很好——圣后娘娘说话了,叫了素心师尊的名字,这说明娘娘今天很高兴。
娘娘高兴的日子,她就可以多炼一盏灯。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一盏灯的材料那个叫凤鸢的少女是不死凤凰体,炼成鲛人烛之后火焰会永远不灭,比云浅浅那盏还要好。
但得等素心师尊换完皮之后才能动手——师尊的新身体就是凤鸢的,换完皮之后旧身体会腐烂,新身体的皮还要养一段时间。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
她最擅长的事就是等——等一个人的眼泪流到正好够咸的时候,等一个人的恐惧酵到正好够浓的时候,等一盏灯烧到最亮的那一瞬间。
她趴在瑶池边,用指尖在水面上画圈,嘴里哼着一童谣。
那是她五岁时她娘教她的童谣,歌词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她哼到“飘散在他州”时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继续哼。
她不知道她娘是谁了。
她娘在她六岁那年被她亲手献给了圣后。
她只记得娘被拖走时哭得很凶,眼泪是咸的,比一般的泪水要咸,里面还有一点涩——那是对她女儿的恨。
此刻她哼着童谣,忽然感觉到脚底有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她低头看向瑶池的水面。
水面正在泛起涟漪——不是她刚才用手指画的圈,是另一种涟漪。
从池底往上冒的,一圈一圈,越往上越大,越往上越慢。
涟漪的中心有一缕暗金色的光丝正在从水底浮上来。
那是沉在瑶池最深处的东西——是那些被她剖出的胎盘、被她榨干的处子、被她当零食吃掉的新生儿,在池底积压了十几年之后被万魂幡的因果丝线从淤泥里一根一根捞出来时,水面给出的回应。
林仙儿歪着头看着那缕光丝,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
是困惑。
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去摸,摸到的是冰凉的玻璃。
“你是谁?”她对着水面上那缕光丝问。
没有人回答。
但那缕光丝从水面浮了上来,在她眉心正前方一寸的位置悬停。
光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存在感强到让她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自动收缩了瞳孔——不是怕光,是那缕光丝里封着一段记忆。
是她五岁时她娘最后一次抱她时的触感。
她被那段触感击中了眉心,整个人从瑶池边仰面摔了下去。
石室里,素心刚刚退出去。
她额头上的血还在地面上没干透,三下磕头留下三朵暗红色的血花。
画像的眉心朱砂还亮着——那只猩红的竖眼还没有闭合。
它在等。
等什么?等素心走远,等石室的石门关上,等外面三千弟子的叩拜声重新响起来。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将视线转向了石室西北角。
那里有一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像,没有符咒,没有禁制。
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墙——玄冥石砌成的,吸收所有光和热,终年冰冷如死人的皮肤。
但那只竖眼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你看了很久了。”
它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和它刚才对素心说“准”的时候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骨骸摩擦的沙哑,不是那种虫子啃噬的嘶鸣。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年轻,很清亮,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
石墙没有变化。
但石墙前的地面上,浮现出了一面幡的影子。
不是从外面投射进来的——石室里没有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