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某一日,他们会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苦了。
不如,让所有人陪我一起苦吧。
于是他们会问身边的人“你知道慈航静斋吗?”
于是,又多了一条苦海中挣扎的魂。
于是,那团光照耀下的土地,又渗出了一缕新鲜的血。
与此同时,慈航静斋最高处的石室中。
那幅画像的唇角,微微弯了一弯。
然后,它的嘴唇张开了。
很小,很小的幅度,像是在品一口茶,又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它念的是——“素心。”
石室外,跪了一地的三千弟子中,林仙儿抬起头,望向石室的方向,眼睛亮得惊人。
“圣后娘娘说话了!”她拍着手,兴奋得像一个得到夸奖的小女孩,“她在叫素心师尊的名字!”
苏念卿跪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石地面上。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不。
是泪。
是她自己流下的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也许是为了天空中那盏名为“鲛人烛”的光,也许是为了地牢深处那个还在抖的身影,也许是为了三年前那个还相信这世间有光明的自己。
也许什么都不为。
泪水落在青石上,渗入石缝,与从万尸坑中涌上来的血水混在了一起。
分不清哪滴是泪。
哪滴是血。
慈航静斋的山门外,万尸坑中,三千具被封禁的元神同时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太轻,太轻。
轻到没有一个人听见。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念卿跪在石碑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身后是三千弟子整齐划一的叩拜声,面前是石碑底部渗出的永不干涸的血水。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流干了。
渡厄丹在改造她体内经脉的同时,也将她的泪腺一并侵蚀殆尽。
她眼眶里最后一点湿润不是泪,是从万尸坑里蒸腾上来的血气凝结在睫毛上的露珠。
圣后娘娘说话的声音还残留在空气中。
那一声“素心”出口时,石室方圆百丈内所有渡厄丹的药力同时增强了三成。
苏念卿丹田里那颗正在龟裂的金丹在那一刻忽然停止了龟裂——不是愈合,是被圣后的声音强行压住了裂缝,像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道正在崩开的口子。
她知道这不是恩赐。
这只是暂缓。
等到圣后不再需要她的那一天,所有被压住的裂缝会在同一瞬间崩开,她会在一次呼吸之内化为一滩脓血。
但她还是跪着。
她身后的三千弟子也跪着。
林仙儿在最前排,正仰着脸望向石室的方向,眼睛里全是虔诚的光。
那双眼睛曾经是修真界公认最美的眼睛——眼尾微挑,瞳色是极罕见的琥珀金,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让人甘愿溺死在那一汪金色里。
此刻那双眼睛正倒映着石室门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光芒,像两盏被点燃的小灯。
苏念卿在林仙儿身后三步的位置,能看到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狂热不是痴迷——是幸福。
货真价实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幸福。
像一个小女孩在生日那天收到了她最想要的礼物。
苏念卿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