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慈醒来时,枕边放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冬衣。
布料是藏青色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线,只在领口内侧留了一小截线头。
他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新染的靛蓝味,还有母亲手指上特有的皂角气味。
他穿上冬衣,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母亲还躺在床上,面向墙壁侧卧着,被子拉到肩膀位置。
他叫了声娘,没有应。
又叫了一声,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肩膀上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他没有哭。
他跪在床边把母亲的手从被子下拉出来,那只手还保持着捏针的姿势,食指第二指节上缠着一小截线头。
他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已经凉透了,但指腹上那层被针尾顶了几十年磨出的老茧还保留着记忆中的硬度。
他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下,站起来,走出门,去集市上买灯笼。
集市还和他记忆中一样,那条街上的灯笼铺还开着。
他买了最大的那盏兔子灯,提着它走回家。
街上的人看到他穿着新衣裳提着兔子灯,都说孟慈真是个孝子,娘刚过世就来买灯笼给娘守灵。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兔子灯挂在母亲床头,灯芯是他用自己的本命真元点燃的,能烧很久很久。
他在灯下跪下来,把母亲的手从被子下重新拉出来放在自己额头上,然后抬起右手,用无名指在母亲食指第二指节那截线头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叩完,他对着母亲那只还捏着针的手说了句话,声音和昨晚他问她“娘,这件衣裳好厚,你缝了多久”时一样轻“娘,你缝这件衣裳的时候手指又被针扎了。我以前不知道你每次缝完衣裳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一下是被针扎了。现在我尝到了——你的血是酸的。”
说完他低下头,把母亲的手指放在自己嘴里轻轻含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母亲的血,皂角味底下裹着一股酸涩。
酸涩沿舌面神经末梢往上窜,窜进他颅骨深处那片封存了母亲无数次在灯下缝衣裳时被针扎破手指后把血抹在布料背面不让他看到的禁域。
他在这片禁域里看到了许多帧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画面——母亲每次缝完衣裳把手指放在嘴里轻轻一含,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对他笑着说“娘没事,你去温习功课”。
他把画面一帧一帧看过去,每一帧里母亲的手都在背后。
他以前从来没绕到背后看过。
现在他看到了——母亲每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针孔,有的已结成茧,有的还渗着血。
他把母亲的手指从嘴里轻轻拿出来放回被子下,站起来走到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昨晚熬参汤的那只陶罐,罐底残留着一小撮药渣。
他用指尖把药渣刮下来放在掌心,放在鼻尖闻了闻。
参汤里多了一味他以前从没在续命丹配方里见过的成分——不是灵药,不是丹石,是一味引子。
他把药渣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尝到的不是参汤本该有的甘苦,而是一股灼烧感。
灼烧感沿舌面神经末梢往上窜,窜进丹田深处那块早已被他炼成本命真元核心的区域——在那片区域的中心有一枚以他自己本命精元为壳、以那味引子为核的丹种。
丹种在他丹田里搏动着与母亲心跳相同的节拍。
他终于看清了那枚续命丹的真相——它燃烧的不是他的本命精元,而是母亲自身的寿元。
她把母亲剩余的寿元压缩成了三年,让她在短暂的回光返照中把一辈子的精力都集中燃尽,燃完之后骤然熄灭。
他把陶罐放回灶台,走回母亲床边跪下来,重新握住母亲那只还捏着针的手。
这一次他把母亲的手指放在自己额头上,说了第二句话“娘,是我害了你。我不知道那丹药里有一味引子,引子烧的是你的寿元。我现在知道了——是我的孝心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