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骨臼里的骨髓用骨杵研碎,倒入参汤,喂进妻子嘴里。
妻子在咽下第三口汤时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动的幅度与温良每次在药庐后堂缝合完最后一针骨膜后用指尖在缝合线末端轻轻一按时线的张力从针眼传导至骨膜表面的幅度相同。
温良在药庐门口看着这一幕,用无名指在骨杵杵柄轻轻敲了最后一下。
他说这一臼骨髓研得不错,比他儿子当年给他取的那臼更细——他儿子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骨杵握不稳。
他对樵夫说你把骨杵拿回去,以后你儿子头疼了可以再用。
他把目光从樵夫身上移开,看向巷口——阴九幽站在巷口那棵被求医者的香火熏死了太久的老槐树下。
温良用无名指在自己袖口轻轻叩了一下,笑容的弧度与他每次在药庐后堂对着刚被抽完骨髓的“药引”说“你比上一批恢复得更快”时嘴角上扬的弧度相同。
“你来晚了。今天的药引已用完了。明天请早——明天有一批新病人,他们的病比你更重,需要的药引比你更多。你要不要先挂个号——挂号费不贵,一根手指骨髓,你自己的。你要治什么病。我看你身上的因果比所有人都多——别人是头疼心悸,你是被太多亡者纠缠。你这种病需要取你自己的骨髓。但你不是凡人,你的骨髓取不出——除非你愿意自己对自己动手。”
阴九幽把那根骨杵从石板上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杵身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樵夫的爹胫骨骨窗边缘被凿碎后嵌进杵尖凹槽里的骨屑。
他把骨杵收进袖中,说他的药引不是骨髓,是取别人的痛苦化为自己的药,他不是把病治好,是把病人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他们治愈了亲人,也亲手取了自己至亲的骨髓。
以后他们每次看到亲人的腿都会想起骨杵凿进骨窗时的那个角度。
你把最爱你的人变成了药引,也把最爱你的人变成了你。
他的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对他的——他把师父的骨髓取出来救自己,师父从骨台上下来时用那条没被凿开骨窗的腿支撑着站起来的姿势和刚才那位父亲一样。
他学会了师父的骨锯声,也学会了师父的无名指叩击骨髓时的节奏。
温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指腹上那层被骨杵杵柄磨出的茧与他师父当年被骨杵杵柄磨出的茧在同一个位置,茧的厚度与他师父临死前用手指在骨台边缘轻轻叩出的最后一下节拍尾音消散的时长成正比。
他用无名指在骨台边缘轻轻敲了三下,敲击的节奏与当年师父用手指在骨台上敲出的最后一段节拍相同。
他说他师父临死前说取他剩下的所有骨髓,够救三个人。
他取了。
然后他救了四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是他自己——他取完师父骨髓之后把自己的骨髓也抽出来和师父的骨髓混在一起,那四个人喝下去的参汤里有师父也有他。
所以他活下来不是为了继承师父的医道,是为了把自己也熬成药引。
他说你今天来得正好——他的无名指茧子太厚了,需要一个新病人。
他把骨杵重新拿起来放在阴九幽手中,说这一臼不用别人的骨髓——他用自己。
他问阴九幽能不能替他研这一臼。
他师父的骨臼还在石板上,骨杵也还在,用骨杵研骨髓,研匀之后倒进参汤,喂给他自己。
他想尝尝师父当年被他取骨髓时骨窗边缘骨屑塌陷进骨髓腔时的那种凉——不是疼,是凉,和那个父亲说的一样,不疼,只是有点凉。
他把骨窗凿开,用自己的无名指探入骨窗边缘那道缺口。
他无名指指腹上的茧在骨髓腔里被髓液浸泡后微微胀,和他师父临死前用手指在骨台边缘敲出最后一下节拍时指尖在骨台上轻轻一顿的力道一样。
他问他能不能替他研这一臼——他想知道自己当年取师父骨髓时,师父是不是也这样凉。
阴九幽接过骨杵放在骨臼里,研磨的节奏与温良每次用药杵碾碎药引时药杵在臼底碾压骨屑的节奏相同。
他把研好的骨髓倒进参汤递给温良。
温良喝完之后用手指在骨台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当年师父教他问诊时先叩三下让病人安心的节奏,也是他用无名指茧子感受过无数次病人骨髓被取出时髓液沿吸髓管往上涌的搏动之后,第一次用自己的无名指感受自己骨髓被取出来时那股与病人骨髓液面在吸髓管里缓慢爬升的度相同的凉。
他说确实不疼,只是有点凉,和他师父当年说的一样。
他把骨杵还给阴九幽,骨臼留在石板上。
他说这间药庐以后不取别人的骨髓了——今天取了自己的,才知道师父当年在骨台上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把骨台上的骨窗缝合好,用无名指在缝线末端轻轻按了一下。
他不再用别人的骨髓当药引,这间药庐以后只取他自己的。
明天的病人来了,他对他们说——你们的药引在我身上,从此我的无名指茧子会越来越厚,你们每次叩门我都会用师父当年教我的三下节奏回应。
他在巷口老槐树下抬起头,和他师父临死前用手指在骨台边缘轻轻叩了三下时用无名指最后一个指节在骨台上轻轻一按的力道相同。
他说那三下是“我还在”。
他现在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