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峰寒泉在护山大阵崩裂后便不再封冻。
泉眼深处倒灌的银白泉水沿着柳听雪用玉女剑刺穿的奠基石碑裂缝往上涌,涌出的水柱把她师尊生前在泉边教她剑法时站的那块青石冲得翻了个面。
青石背面密密麻麻刻着她小时候用剑尖划下的歪扭剑痕,每一道剑痕的深度都与她师尊当年握着她的小手纠正她手腕偏转角度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掐留下的月牙形指甲印深度相同。
她吞下那枚封着师尊最后一点执念的蚀骨香丹后,便一直跪在泉边。
丹中的母针触感已在她体内完成了数百次循环——每次循环都是针尖在她心包外壁上蹭过一道划痕,蹭的力道与她师尊脊骨里那根残留母针在百花碑深处每次心跳时蹭过心包外壁的力道相同。
数百道划痕蹭完之后,她左胸心口那片半透明皮肤上浮现的冰蓝字迹已从“听雪”二字延伸成与她师尊脊骨上针孔排列方式相同的一长串刻度。
每一道刻度都对应一次心跳,每一次心跳里都裹着她师尊在百花碑深处默念她名字时喉部肌肉群下意识收缩的频率。
泉眼深处在母针针尖从她师尊心包外壁上松开之后便一直在震动。
震动通过泉水传导至她跪着的青石上,把她膝下那些歪扭剑痕里积了多年的冰屑震得簌簌往下掉。
冰屑落入泉水中,在泉面上自行排列成与她师尊脊骨上针孔排列方式相同的阵列。
阵列正中央,一个被镇压在泉眼深处太久的东西正缓慢往上浮。
它上浮的度与她师尊当年在寒泉边替她包扎练剑划破的手指时包扎布条缠绕的度相同。
那东西是一口冰棺。
与她师尊在冰棺里躺了太久的那口不同——这口冰棺更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婴孩。
冰棺表面刻满了与百花碑残骸里那些子针根须残骸表面相同的银白腐蚀纹路,纹路的走向与盟主当年用来给秦芷兰师尊下第一次百花针时针尖刺入百会穴的轨迹相同。
冰棺浮到泉面上,棺盖在接触到泉边冷空气的瞬间自行裂开。
裂开的声响与柳听雪第一次在寒泉边听到师尊说“听雪,师尊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时心跳漏拍的幅度相同。
棺底铺着一层与归墟湖底刚芽的根冠细胞芽尖颜色相同的淡金粉末。
粉末里埋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玉牌,牌面刻着柳听雪三个字,是她刚出生时她师尊亲手刻的——她师尊那时还不是师尊,只是一个在寒泉边练剑的年轻女子,被掌门安排去迎接一个被人遗弃在玉女峰山门外的女婴。
她把女婴抱起来时,女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握的力道与她此刻跪在泉边右手按在左胸心口时指尖感受到的自己心包搏动的力道相同。
她把玉牌从粉末里捡起来。
玉牌背面刻着一行字,笔画的粗细与她师尊脊骨上被冰蓝剑意填补的针孔刻度相同——“今日收了个徒弟,她叫听雪。她握住我手指的力气很大,大到我以为她永远不会松开。掌门说她是被人遗弃在山门外的,我没有告诉她。我想等她长大一点再说,等她会用剑了再说,等她有了第一个朋友再说。后来她长大了,会用剑了,有了朋友。我每次想说,看到她笑的样子就咽了回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和她第一次握住我手指时一样的弧度,我不忍心让她知道。”
她把玉牌贴在左胸心口那片半透明皮肤上。
玉牌触到那些刚被母针触感蹭出的刻度时,牌面自行融化,融化的度与她当年在寒泉边第一次握住师尊手指时师尊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的幅度相同。
融化的玉液渗入那片半透明皮肤,把她心口那些刻度一笔一笔填平。
填平后刻度不再代表母针蹭过心包外壁的次数,而是还原成了她师尊在百花碑深处每次心跳时默念她名字时声带虽然无法振动但喉部肌肉群下意识收缩的频率——那些频率与师尊第一次把她抱起来时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额头时嘴唇颤动的频率相同。
师尊不是有意不告诉她,是每次想说的时候都不忍心。
她把玉牌融化后的最后一点残渣从心口那片皮肤上轻轻抹下来,放在泉眼边缘那块被泉水冲翻的青石上。
残渣在青石表面自行渗透进她小时候刻下的那些歪扭剑痕里,把每一道剑痕都填成了与她师尊脊骨上被冰蓝剑意填补的针孔相同的淡金色泽。
她站起来,拔出插在奠基石碑上的玉女剑。
剑尖从石碑裂缝里退出来时,泉眼深处那股倒灌的银白泉水停止了涌动,水面恢复了与她师尊生前最后一次在泉边教她剑法时相同的平静。
她把剑收入鞘中,对着泉眼说了一句话,和师尊最后一次替她包扎练剑划破的手指时她疼得想哭又拼命忍住时叫的那声师尊一样轻。
泉眼水面在她话音落地时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的度与她师尊当年第一次把她抱起来时心跳漏拍的幅度相同。
她把玉牌碎片留在青石上,转身沿寒泉边那条碎石小径往下走。
小径尽头是玉女峰山门方向,那里曾有一棵她师尊亲手种的雪梅,梅枝上还挂着她小时候系上去的红绳。
红绳已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淡金,和她心口刚被玉液填平的那些刻度颜色一样。
她走到梅树下,梅枝上最后一片枯叶在她经过时从枝头脱落,落在她肩头,和她师尊每次在她练剑累了时从背后轻轻拍她肩膀的动作一样。
她把枯叶从肩头拈下来,放在梅树下那根红绳旁边。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湖边走过来,用骨针在梅树树干上刻了一行字,刻痕的深度与她师尊当年在冰棺里被钉入第一根百花针时那根针尖在颅骨内壁上刮出的第一道划痕深度相同。
刻完后她把骨针插在梅树根部的土壤里,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柳听雪刚出生时被她师尊第一次抱起来时那只握住她手指的小手颤抖的幅度相同。
她把玉女剑重新系回背上,往山门方向走去。
她要去百花碑残骸那边找秦芷兰——两人在百花宴上是对手,但她们的师尊都曾用各自的方式把自己的命垫在徒弟脚下,让徒弟踩着自己的命活下去。
她师尊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师尊对不起你,让你在台上出了丑”。
秦芷兰师尊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她要去告诉秦芷兰,出丑不怕,摔倒也不怕——她们的师尊在天上看着她们时,从来没觉得她们给自己丢脸。
相反,她们是师尊这辈子唯一值得用命去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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