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虫是从苏小蛮眼球里刚挑出来的——白无垢每隔七日亲自替她挑一次虫,挑出来的虫用银针穿起来,放进一个特制的玉盒里。
玉盒里已攒了上千条,每条都还活着,在盒底互相缠绕蠕动,出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和命签城墙在午夜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说这些虫是证据,每一桩都要记在苏小蛮的罪状上。
他每七日审她一次,审完在她左肩胛骨上用银针刻一道罪状,刻满九十九道后便将她交给刑殿处置。
她现在左肩胛骨上已有七十三道刻痕。
每道刻痕都极浅极细,不会伤到骨头,但会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
七十三道伤痕在肩胛骨上排列成一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第一道刻的是——“害死同门师姐一人。”
第十二道刻的是——“以泪洗面博取同情,骗得三名师叔为她出头。”
第四十九道刻的是——“与外人勾结,泄露宗门禁地入口。”
第七十三道刻的是——“对戒律院座说‘你舍不得杀我’之后嫣然一笑,笑容弧度与嘴唇干燥程度刚好控制在让人心跳加半拍以内。”
苏小蛮听到白无垢的声音后眼眶里那些白色线虫同时疯狂蠕动起来,因为她看到他的脸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心动。
她恨他,但她的心不受她控制——蛊母种下之后她的每一丝恨意都会被转化,越恨越爱,越爱越痒,越痒越恨。
她缩在茶树根下,脸上满是泥和血,嗓音从蜜罐子底捞出来时还带着极细微极娇弱的尾音上扬——“白哥哥……你来看我啦……人家好疼……”
她低下头,嘴角还挂着血,但嘴唇不自觉地嘟了一下,配上她那张被泥巴和眼泪糊了满脸的可怜相,和三天前她勾引百花谷守阵长老时一模一样。
那天守阵长老不肯给她开禁地入口,她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炷香,眼泪把膝下的青砖都泡软了,跪到第八百七十息时忽然抬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袖子擦过时力道极轻,刚好把泪水抹到眼睑边缘却又不完全抹干,留下极薄一层水光,在烛火下看过去眼波流转——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长老叔叔,您就帮帮人家嘛……人家只是想在禁地门口站一站,就站一站,又不进去。”
守阵长老盯了她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站一站。
进去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她说谢谢长老叔叔,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的位置是嘴角往右偏半寸——那个位置是守阵长老年轻时被初恋情人咬过的地方。
他初恋情人咬他时也是偏右半寸,因为嘴唇右上角有一颗极小的痣,每次接吻都会咬到那颗痣。
守阵长老没想到苏小蛮连这个都知道,他更不知道的是那颗痣的位置信息是苏小蛮用一块上品灵石从守阵长老的老仆嘴里买来的。
守阵长老替她开了禁地入口。
她进去之后径直走向禁地最深处——那里封着百花谷历代最危险的禁术秘籍。
她看都不看,直接绕过所有禁术秘籍,走到封印阵眼最底层,把殷无极交给她的那枚逆命珠按进了阵眼。
禁地封印从内部被炸开,十二名守阵长老同时被反噬之力震碎了丹田。
她站在废墟中央,殷无极从她身后走出来,问她要什么报酬。
她说要把自己的命格换成“所有人都爱她”。
殷无极说这种命格不存在,她想了想,说那就换成“所有人都舍不得杀她”。
殷无极在命榜上翻了一遍,说有一条类似的命格——“万蛊噬心蛊母”,种下此蛊者,爱她的人越多蛊母越强,恨她的人越恨蛊母越毒,但恨与爱在蛊母的作用下会自行转化,最终所有人的爱恨都会变成养料。
唯一的副作用是蛊母成熟那天她自己也会死,而且死得极慢极美。
他问她愿不愿意。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人家反正也不想活太久嘛,活到没人爱的时候就够了。
然后她接过蛊母种子一口吞下,仰头对殷无极弯起嘴角。
那笑容弧度恰好是她站在百花谷山门前被无数师兄簇拥着走进山门时的弧度——她用了三天三夜对着铜镜反复调整才找到最适合自己脸型的弧度。
白无垢蹲下身,把银针刺入她左肩胛骨,刻下第七十四道罪状。
他刻字时手指极稳,每一笔都不深不浅刚好刻进骨膜表层,留一道极细极浅的痕,和厉无咎喉咙上那道月牙形指甲痕一样——掐进去时不致命,但永远消不掉。
刻完后收回银针,把新挑出来的线虫穿进银针,放进玉盒,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
苏小蛮趴在茶树根下肩胛骨上新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沿着脊椎淌进腰间裙褶,把百蝶穿花裙上那些蝴蝶的翅膀染得更红。
她颤着嘴唇说——“白哥哥,你手真稳,人家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呢。”
她脸上挂着泪,嘴角还在笑,眼角还噙着一星水光,和刚才被刻第七十四道罪状前的表情完全一样,也和她站在百花谷山门前被刑殿长老押走时回头对着围观师兄们说“大家不要怪白座,是人家自己不小心”时眼角那星水光完全一致。
围观师兄里有三个人当场红了眼眶,有一个甚至冲上去拉住刑殿长老的袖子说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白无垢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放在她面前。
铜镜是他在戒律院审案时用的法器,镜面能照出人一生中说过每一句谎言。
他把镜面对准她的脸,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她被泥和血糊满的脸,而是她在百花谷藏经阁里对那个替她偷秘籍的小师弟说话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