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低头应是,递上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这一批人的姓名、来历、修为、清醒期时长、记忆残留量。
厉冥渊翻开竹简,手指顺着名字一列一列往下滑,滑到某一行时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剑修,原青玄圣地内门弟子,剑骨断裂后离开宗门,靠捕猎为生。”
名字旁边用朱砂画了一个极小的星号,是执事标记的“重点关注对象”。
厉冥渊合上竹简,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铁屑。
他今天穿的袍子是极普通的青布袍,袖口磨得毛了边,下摆还沾着早上在蚀骨香室里研药时溅上的药渍。
他从来不在意外表,不修边幅,不讲究排场。
他的衣服都是幽冥宗杂役弟子每年统一放的制式青袍,穿旧了就当抹布用。
但弟子们都不敢用他丢掉的旧袍子当抹布——因为袍子上常年沾染蚀骨香的粉末,谁用谁忘。
有个新来的杂役不懂规矩,拿了一件他扔掉的旧袍子擦桌子,第二天早上醒来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厉冥渊亲自给他喂了解药,把解药放在他手心时说了句“下次别乱动我的东西。”
语气很温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从飞檐上跃下来,落在山门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面前。
落地时没有掀起气浪没有震裂地面没有放出任何威压,只是极轻极稳地站在一块凸起的玄铁矿石上。
矿石表面被山门前无数双脚底板磨得光滑如镜,映出他倒着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矿石上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块矿石是他多年前从九幽深渊底搬上来的,搬上来时矿石背面还嵌着一枚剑尖碎片。
那是第一个来幽冥宗找他报仇的剑修留下的,那人的剑被他用蚀骨香引入幻境后劈在山门上崩断了剑尖。
剑尖碎片飞出去嵌在矿石里,和矿石一起被他搬上来铺在了山门前。
此刻他脚下的矿石背面还嵌着那枚碎片,碎片上刻着剑修自己的名字。
剑修在幻境里对着山门劈砍时劈到最后剑尖崩断,他用崩断的剑尖在山门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忘掉一切,他想在山门上留一个记号,提醒自己曾经来过。
但剑尖刻到一半就碎了,名字只刻了一个偏旁。
厉冥渊对着人群抬起右手。
他这个手势极简单,只是把手掌摊开朝上,五指自然伸展,像在接雨水。
但山门前所有人同时停住了呼吸——不是被威压压制,是蚀骨香的药效在这一瞬间被他的手势激活了。
所有人体内残留的那点清醒像被一根无形的手指拨了一下,他们嘴里的“厉冥渊”三个字在同一瞬间停顿,山门前陷入了一种极深极沉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里,只有一个人还在出声音——是那个老剑修。
他还在用手指沿着山门上那道剑痕往下划,指甲在铁面上摩擦出极细极尖的呲啦声,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拖。
他的嘴唇在翕动,不是在念厉冥渊的名字,是在念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被蚀骨香侵蚀到只剩最后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恰好和他多年前在山门上没刻完的名字偏旁是同一个音。
厉冥渊看向他。
他的目光从老剑修颤抖的指尖往上移,移到他脸上,停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他现那双眼睛里虽然空洞,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光在闪——不是灵光,不是剑意,是记忆残留在瞳孔里的最后一点反光,像烛火被吹灭后灯芯上那一点还没冷透的余烬。
他忽然对这个老剑修产生了兴趣。
这种兴趣极罕见,对他来说,大多数仇人都是可以批量处理的材料,但这个老剑修不一样——他的记忆残留量远远过了蚀骨香的标准阈值。
厉冥渊用神识扫了一下他体内的蚀骨香浓度,现浓度和常人无异,这意味着不是药效不够,是他的执念太深。
深到蚀骨香也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