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出情根种的配方时语气里没有骄傲没有残忍,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疲惫——像老药师在报药方,这味药采自某座山某个崖,那味药取自某个娃儿的心头血,一共九十九个,每一个都是他亲手从母亲怀中夺来。
他说到最后一个婴儿时忽然顿了一下,因为那个婴儿的脐带还没剪断,他夺过来时脐带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
他把脐带从手指上解下来,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婴儿。
婴儿的脐带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还在搏动,搏动的频率和母体的心跳同步,每分钟七十二下。
他把婴儿抱在怀里,婴儿的体温透过冰蚕丝传到胸口,和当年他把霜心剑贴在额头时剑骨的冰凉不同——婴儿是热的,热到让他觉得胸口某个早就空了的位置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婴儿一眼,婴儿正睁着眼睛看他,瞳孔还无法聚焦,但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在子宫外第一次收缩时产生的随机运动,但看起来像在对他微笑。
他把婴儿放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用霜心剑在婴儿心口轻轻刺入一寸,取了一滴心头血,然后从袖中取出续命膏抹在伤口上,把婴儿还给母亲。
续命膏是他花了无数年炼成的,用的材料是九转灵芝、万年石髓、还魂草。
他在药典上记录过——续命膏可延续垂死之人七日性命,但他从未记录过那九十九个婴儿还活没活着。
他的药典藏在天璇宗藏经阁最深处,用冰蚕丝装订,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用针尖刻了一个极小的“九十九”。
沈怜星咬碎了自己的舌头。
碎舌的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冰面上,血在冰上漫开时遇到冰层深处的银杏叶——那片银杏叶在远古妖兽眼窝的积水中泡了太久太久,叶脉已半透明,血渗进叶脉后把整片叶子染成了暗红色,和水中的血晕混在一起,从顾长渊的角度看下去恰好像一朵盛开的雪莲。
顾长渊看到那朵血莲时,捏开她下颌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形状——沈怜星当年入门时衣领上绣的第一朵雪莲花就是这个形状,五瓣,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内卷。
她说这是她娘教她绣的,娘说雪莲花不怕冷是因为根扎在冰层深处,所以她也要把根扎在冰里。
她把这句话写在自己的剑谱扉页,字迹娟秀,但“冰”字的两点水她总是写得比别人长,像两条泪痕挂在字的两侧。
后来她的剑谱被顾长渊借去抄录,还回来时扉页上那个“冰”字的两点水被补了一笔——极细极淡,用剑气刻的,不是修改,是把两条泪痕延伸到了纸页边缘,像两道冰裂。
顾长渊将情根种喂进她嘴里。
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留了半息——不是犹豫,是她的嘴唇和多年前在雪地里第一次亲吻时一样干燥。
那次她练了一整天的剑,嘴唇被寒风吹得起了皮,他亲她时尝到了一点血腥味,她不好意思,说下次涂了唇脂再亲。
他说不用,这样就好。
她说好什么好,嘴角都裂了。
他就用指尖沾了一点自己的口水,轻轻抹在她嘴角的裂口上,说冰蚕丝能止血,我手上沾过冰蚕丝。
她笑说你骗人,冰蚕丝哪能止血。
他也笑了,说确实不能,但你的嘴角已经不流血了。
她用手摸了摸,真的不流了——不是冰蚕丝的功效,是她笑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收缩压住了裂口。
药效作时沈怜星的眼睛从怨毒变成痴迷再变成疯狂的爱恋,只用了一息。
在这一息之内她经历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极致。
怨毒是热的,像火烧;痴迷是暖的,像水浸;疯狂的爱恋是不冷不热的,像冰蚕丝贴在皮肤上。
她把九转轮回诀刻在玉简上双手奉上时,玉简上还沾着她嘴角的血。
血渗进玉简的刻痕,把那些字染成了暗红色,和顾长渊剑骨里的心血同一个色号。
顾长渊接过玉简时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勾了一下——那是他们在雪地里牵手时的习惯,每次松开手之前她都会用小指勾一下他的小指,像盖章,她说这叫签字画押,表示你没有反悔的权利。
他每次都会让她勾,然后在她勾完之后反勾一下,表示你也一样。
这次他没有反勾。
他把手抽走了。
顾长渊站起身走到幼弟身边拔出霜心剑。
剑拔出来时剑身上的血线比之前更红——幼弟的心血渗进了剑骨的微孔。
幼弟出一声极微弱的呻吟,那声呻吟从被刺穿的肺部挤出来,经过积在气管里的血水,变成了一串极细极碎的气泡声,像冬天火炉上烧开的水壶在轻轻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