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沈苍澜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不解,像在看一道明明已经解开却忽然自己翻回上一页的算题。
他把沈念慈的手指从袖口那朵雪莲刺绣上移开,迈步走回山门前,在沈苍澜面前蹲下来,歪头看着他笑。
他说宗主大人你笑什么,你这冰壳是老夫用你道侣的魂力凝成的,锁死的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神识。
你越挣扎越清醒,越清醒越痛。
你不知道痛吗?你不应该笑,你应该哭。
沈苍澜没有回答他。
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做一件事——他不是在伸向剑柄,他是在用手指沿着青石板上那道裂缝慢慢刻画。
他的指甲已翻了,指尖血肉模糊,但他仍在刻。
裂缝从师父当年刻的“苍澜”二字的“澜”字最后一捺起笔,往左斜斜划过三道石板缝隙,连到一株死去的灵草根上。
他刻的不是字,是一道剑痕——是剑谱第三页第十四招起手式的轨迹。
那道轨迹划完时他的手指正好停在灵草根上,和灵草根须的走向完全重合。
他刻完最后一笔,手指松开,灵草根在他血浸透的灰烬里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根须感受到剑气。
灵草根和剑骨里的师父剑意隔着石板与泥土轻轻碰了一下,和七百年前师父握着他的小手教他第一招起手式时师徒两人虎口处剑茧摩擦的触感一样。
厉无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
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沈宗主,你这七百年来,有没有哪一天想过——如果当年没有拜入玄冰道,你的命运会不一样?”
沈苍澜没有回答。
他跪在青石板上,血从手腕裂口滴进石板缝隙,滴在那株死而复生的灵草根上。
根须吸着血,吸着剑气,吸着师父从融魂幡上浮出来时喊出的那句话。
他抬头看着厉无咎,用嘶哑的喉咙挤出了两个字“你猜。”
厉无咎听到这两个字时眼神动了动。
不是愤怒,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极轻微的、像水面被风吹皱的波动。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种回答——求饶、诅咒、沉默、崩溃、疯癫的狂笑。
唯独没有听过“你猜”。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需要恨不需要怨不需要任何情绪支撑,轻到说的人在笑听的人却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很重。
他没有接话,转过身走向山门废墟深处。
沈念慈的皮囊在阴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袖口那朵雪莲花在风里轻轻晃。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像对自己说的“其实老夫也忘了。那天是谷雨过后第十五天。”
阴九幽站在天元宗后山那棵被烧了一半的银杏树下。
银杏的树干被阴火烧出一个贯穿的大洞,洞的边缘已炭化了,但树皮上有一道极细的剑气刻痕还在——沈念慈每天摘叶子时习惯在树上刻一道记号。
七百三十道刻痕,从下往上排列,最下面那道是沈念慈刚入门那天刻的,歪歪扭扭像一条小虫;最上面那道是今早刻的,笔直利落,已有了剑骨。
刻痕只到树干一半的高度,再往上全是空白。
归墟树的根须从万魂幡中探出,沿着银杏树的根系往下走。
银杏的根和天元宗地下深处埋着的一口废弃剑炉连在一起。
剑炉里没有剑,只有一炉冷了几百年的炉灰,炉灰最底层埋着一小截婴儿指骨——不是厉无咎钉进沈苍澜丹田的那根,是更早的,是厉小满自己出生时被堕胎药烧断的那截尾指。
接生婆把连着羊水的死胎从母亲体内拽出来时那截尾指断在了产道里,后来被母亲用一张草纸包着随手扔进了天璇宗后山的剑炉。
母亲不知道她扔掉的不只是一截断指,是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牵挂。
此刻那截断指在炉灰里躺了很多年,指骨已被炉灰中的矿物质侵蚀出无数微孔,但微孔里还残留着一种极原始极古老的生命痕迹——骨髓干细胞。
阴九幽弯腰从剑炉中捡起那截断指。
断指极小,只有他拇指指甲盖一半大小,表面呈暗灰色,但指骨末端的骨骺线还清晰可见。
他将断指放入万魂幡,断指落进归墟树心空腔时,往生引渡者正蹲在树下整理新的因果丝线。
它把断指放在归墟树叶上,断指在叶脉上滚了一下,滚到叶心时停下了——叶心恰好有一滴刚从苍梧山方向漂来的槐花花粉水珠。
水珠裹住断指,花粉颗粒粘在指骨微孔里,把微孔填满后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淡金色膜。
往生引渡者用骨针将断指和那滴裹着槐花花粉的水珠轻轻拨到一起,拿起一根新的因果丝线——这根丝线是从银杏树干上沈念慈今早刚刻的那道剑痕里抽出来的木纤维,纤维里还残留着极微量的剑气余韵。
它把丝线穿过断指骨骺线,穿过水珠中央的花粉核,穿过厉悲骨他爹那具骨骸左胸空洞里取下的骨茬,穿过沈苍澜刻在青石板上那道剑痕里渗出的血液结晶,在经面上排成一行。
然后它翻开往生之路的新一页经面,在页写了一个极小的字——“满。”
但最后一横只写了一半就停下了,留下一个将满未满的空白。
它把断指放在空白旁边,断指的骨骺线恰好接着那一横的起笔,像一个人在写完一个字之前停笔,等着另一个人来补上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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