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叔把这颗蓝水珠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小玉瓶里,盖上瓶塞,放在病人枕边。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炉温刚好,不用加了。火晶石还剩三块,够用到你出嫁。”
炼器宗师跪在骨叔面前要给他磕头。
骨叔伸手扶住他肩膀,力道很轻,像一个木匠扶住一块还没刨平的木板。
他说不用磕头,这一单不收钱,但有一个条件——把你炼器炉里那块正在淬火的七窍玲珑铁送给他。
宗师愣了一下,那块铁是他在天外天陨石中找到的极品材料,淬炼了太多年才成形,价值远这次救治的报酬。
骨叔说他知道,所以他才要。
他需要用这块铁打一根新针,用来给一个孩子的神魂做最后一次清洗。
他找了这个孩子很久,久到已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找。
但他知道一定还有机会,因为铺子里那些小马扎到现在还空着。
司空摘星在海岛上的日子过得很清闲。
他用那三本日记拓本赚的灵石买了这座岛,在岛中央盖了一座三层木楼,楼里住了十几个女人——有的是他花钱买来的,有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有的是仇家派来杀他结果被他用一句话策反的。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坐在临海的露台上喝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喝到微醺就对着海浪说一个笑话。
海浪把他的笑话带进海里,有时会有好奇的鱼游过来听。
今天他正喝着酒,一只传音鹤穿过云层落在他桌边。
鹤嘴里衔着一枚玉简,玉简上的封印是那位被他一句话碎了一半道心的至尊亲手刻的。
他拆开玉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段极短的音频。
音频内容是咔嚓。
那是冰面碎裂的声音。
司空摘星听懂了。
至尊的道心在碎裂之后,经过漫长的闭关,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拼接。
每拼接一寸,冰面上就会多一道裂纹被重新冻住的痕迹。
那声咔嚓是至尊第八次拼接成功时道心自动出的振动波,他把这个振动波录下来寄给司空摘星,意思是——你那一句话还没有杀了我,我还在拼。
司空摘星听完音频,把玉简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那三本日记的拓本,第二本第一页被你故意写错了一个日期。七月初九写成了七月初八。那天不是我们推崖的日子,是我娘忌日。谢谢你留了这一笔。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你不想杀我。你只是觉得有趣。”
司空摘星看完这行字,用手里的酒杯在玉简上轻轻碰了一下,出一声极清脆的叮。
他对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桂花酒,对着那只传音鹤说“告诉至尊,第七本日记我还没写。如果他道心拼到第九次还没碎,我就开始写。”
烛阴在洞穴深处用尾巴尖轻轻拨动一串悬在洞顶的风铃。
风铃是用被他吃空了的修士躯壳串成的,每个躯壳都保留着生前最后的姿势。
有一个女修的躯壳双手合十,那是她在被啃噬时忽然了愿——愿下辈子不要遇到这么温柔的怪物。
她的愿望太轻太软,烛阴尝到时愣了一下,那一口没有咬下去。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味道了——不是恨,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像桂花落在井水里无声无息的接受。
他把这个女修的躯壳挂在风铃最中间的位置,每次用尾巴尖拨动时她的躯壳就会轻轻旋转,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像在给所有被挂在这里的躯壳念一段没有人听过的度经。
今天他拨风铃时,女修躯壳的指尖无意间碰到旁边一具男修躯壳的手骨。
那男修是她生前的道侣,两人同一天被烛阴抓住,被同时啃噬,却都不知道对方也在洞里。
男修的躯壳被串在她旁边已太久太久,手指骨被风吹得微微风化,刚才那一碰竟有两截指骨轻轻碎开,碎屑飘下来落在女修合十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