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分不清这些声音是来自洞壁上的嘴还是自己内心深处。
他开始产生一个荒谬而疯狂的念头——既然它们这么想吃,就让它们吃一口吧,只是一口。
烛阴感应到这个念头时身体微微弓起,千百张嘴同时停止说话,陷入一种极专注极虔诚的沉默。
然后第一张嘴轻轻贴在修士手背上,用嘴唇含住一小块皮肤,开始极小口极小口地啃噬他的魂力。
魂力被啃噬的感觉不是痛,是一种酥麻——每一点灵魂被撕下来时都带着一种轻微的、让人不由自主想闭上眼睛的满足感。
修士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清醒,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记忆和情感在被一口一口吃光。
最后剩下一个空的躯壳,烛阴把它串起来挂在洞顶。
风一吹,空的躯壳会张嘴,出毫无意识啊啊啊啊的声音,那是他的灵魂在烛阴腹中出的惨叫穿过食管从原来的嘴里溢出来的回声。
孟婆氏的万世客栈坐落在阴阳交界的奈何桥畔,客栈是一座九层高的木楼,每一层楼都住满了等待转世的魂魄。
明面上她用轮回资格换取各种宝物——拿仙器换投胎帝王家,拿功法换天生灵根,拿寿元换绝世容颜。
但这些生意只是门面。
她真正的绝活藏在客栈地下的密室里——轮回嫁接术。
同一个投胎至尊家族的资格,她卖了无数次。
每一次接一个魂魄,给他喝下孟婆汤送入轮回通道,把他的魂魄塞进至尊家族那个死胎的壳里,让他代替已死的真子活下去。
她给每一任替身植入伪造的记忆和命运轨迹——穷小子以为自己倾家荡产换来了投胎至尊家族的资格,以为来世就是至尊之子风光无限。
他在那个壳里活了很多年,用别人的名字修别人的功法,娶本该嫁给别人的女人,生本该属于别人血脉的孩子。
他以为那全是他自己的人生,其实只是一个出租屋,租期到了就要还。
直到真至尊之子轮回归来,孟婆氏把这个替身的记忆全部恢复。
她做这件事时手法很轻——只是在他茶里滴一滴“醒魂汤”,汤液入腹,所有被封印的真实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冻住。
他记起当年在万世客栈跪在孟婆氏面前倾尽所有换来的只是一个替身资格;记起他睡的这具皮囊不属于他,叫了一辈子的爹不是他的爹,抱了一辈子的女人不是他的女人。
他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付出和所有的骄傲全部建立在偷来的身份上,而他刚刚恢复记忆的这一瞬间,那个真正的至尊之子推门进来,用看虫子的眼神看着他,像捏虫子一样把他捏死了。
孟婆氏站在客栈账房里,在账本上把这个替身的名字划掉。
她用的是普通的毛笔和普通的墨,划名字时手腕极稳。
账本上同一行姓名已划了九百九十九道墨杠,每一道墨杠叠在一起把那个至尊家族的投胎名额压得极厚极密,墨迹已渗透了账本的七八页纸,在背面形成一团模糊的墨斑。
她把账本合上,将毛笔搁回笔架,转身去接待下一个穷尽一生也想投个好胎的魂魄。
归墟树下往生引渡者将第九根因果丝线编入经面。
这根丝线是从古尘渊抽出的那根恨丝上捻下来的,丝线质地极粗极硬,编入时其它丝线都被它挤得往两侧微让了让。
它把这根恨丝放在第八根丝线的旁边——第八根是从殷无伤的因果弦上脱落的脊髓丝,两根丝线挨在一起时自动吸附成了一条。
脊髓丝在恨丝表面蔓延开来,沿着恨丝的纤维纹理爬进恨丝内部,与恨丝中封存的那个中年修士对道侣的最后一点眷恋撞在一起。
两种情绪在丝线内部剧烈反应,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从恨到原谅的完整转化,然后安静下来,在经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暖色纹路。
往生引渡者低头看着这道新纹路,纹路的形状和孟婆氏账本上那九百九十九道墨杠重叠的墨斑一模一样。
它拿出刻刀在经面边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同一名字被划掉次数九百九十九。暂未完结。”
然后翻开新的一页经面,把剩下的丝线按顺序排好,每根丝线都有编号一号是七情换命丹中封存的喜丝,二号是命弦易转曲中崩断的悲弦,三号是万灵同归诀蚁巢中提取的共生丝,四号是母子连心咒中伪造的记忆纤维,五号是洗魂针尖残留的忘川水结晶丝,六号是窥心破镜眼中撬开的道心裂纹碎屑,七号是万魂归渊诀腹中反刍的灵魂残片,八号是轮回嫁接账本上被划掉的名字墨迹。
九号恨丝已归位。
它摊开所有丝线,在第十号空位上轻轻点了一下——那里还空着,丝线还没送来。
但归墟湖面上已有新的纸船从岸边漂来,船头站着一个小小的模糊人形,怀里抱着一根极细极长的银白丝线。
念儿趴在湖边的石头上,伸手把纸船捞起来。
纸船在她掌心停了一下,船上那个小人形跳下来,把银白丝线放在她手心,然后化作一滴极小的水珠滚进了归墟湖。
丝线冰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蓝光,和古尘渊抽丝时那根爱丝的颜色一样。
她抬头朝往生引渡者挥了挥手“第十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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