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丝线在布面上游走,绣出来的牡丹不是血红的,是金的。
金牡丹的花心里嵌着一块极小极旧的碎布片——那是白素衣她娘绣的牡丹手帕上残存的最后一瓣花瓣的碎片,是归墟树根须从万尸坑底层那些腐烂了三万年的旧衣服堆里翻出来的。
林青将碎片缝进金牡丹花心时,针尖穿过碎布的瞬间,碎布忽然自己动了——不是活过来,是被针尖穿过时纤维里的记忆被触动了。
那瓣花瓣记得白素衣三岁时第一次摸它的触感——小小的手指,指甲盖刚剪过,边缘圆钝,指尖还有刚吃完糖葫芦留下的糖渍,微黏。
林青没有停针,继续绣。
她把那瓣花瓣缝得极牢,用的是归墟树汁浸过的金色丝线。
这种丝线不会断,不会褪色,不会被时间腐蚀。
水晶球画面再转,南疆毒瘴林血池。
殷小蝶赤足站在血池中央,刀翅展开,原地旋转。
她停下旋转,飞身掠到一个老修者面前,用刀翅在他脸上划出数道血痕,然后伸手抹掉对方吐在自己脸上的唾沫,放进嘴里尝了尝,歪头说咸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天真得像孩童,但她的瞳孔没有收缩也没有放大——正常人在尝到意外味道时瞳孔会有轻微变化,她没有。
她的瞳孔永远是同样大小,像两颗被钉死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镜妖姬第一次见到殷小蝶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问殷小蝶你的眼睛为什么不动,殷小蝶歪头想了想,说因为小蝶不知道为什么要动。
镜妖姬说眼睛动是为了表达情绪,殷小蝶问什么是情绪。
镜妖姬没有回答。
她从灭世之瞳结晶上掰下一小块碎片,塞进殷小蝶左胸第四根肋骨内侧,对她说以后这块碎片会替你感受情绪。
殷小蝶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是第四根肋骨。
后来她每次杀完人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那块碎片会在她杀人的时候微微烫,杀的人越多越烫。
她不知道这叫“快感”,但她觉得舒服,所以她就继续杀。
阴九幽看着殷小蝶在血池边剜老修者的膝盖骨。
她剜得极慢,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她在观察——观察老修者每一次痛呼时喉咙里那根声带的振动幅度。
她对人体的生理构造有天然的好奇心,她师父教她修炼时她就一直盯着师父的喉咙看,看声带怎么振动。
后来她把师父做成了一面鼓,用师父的皮蒙鼓面,用师父的骨做鼓槌,每天敲鼓。
她敲鼓的时候会仔细听鼓面的振动频率和师父生前讲话时的声带振动频率是不是一样的。
她现不一样。
骨槌敲在干燥的皮面上出来的声音偏高,师父生前讲话的声音偏低,因为喉咙里有黏液。
她想了很久,决定在鼓面上涂一层湿泥。
湿泥是从血池底下挖的,混了腐肉汁和人血。
涂完之后鼓声果然变低了,和师父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高兴得跳起来,在鼓面上亲了一下,说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从此她每天敲鼓,觉得师父一直在陪自己。
万魂幡内,和尚放下念珠。
他在听——不是听殷小蝶敲鼓,是听归墟树心空腔里那个新格子里传来的鼓声。
格子是刚出现的,里面放着一面极小的鼓,鼓面是用殷小蝶师父腹部的皮做的,鼓槌是殷小蝶师父左手小指的指骨。
鼓声从格子里传出来,极轻极细,混在归墟树的沙沙声里几乎听不到。
但和尚能听到,因为他听了三千年的往生咒。
他听出这面鼓的鼓声不是殷小蝶敲的那“师父的声音”,而是另一——是殷小蝶师父生前最后一次给殷小蝶哼的摇篮曲。
那时候殷小蝶还不会杀人,还会趴在他膝盖上打瞌睡。
师父哼的摇篮曲没有词,只有调子,调子走音走得厉害,但殷小蝶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听完了会说师父你又跑调了,师父笑着说老和尚不会唱歌。
殷小蝶说不行你要唱对,师父就重新哼一遍,还是跑调。
殷小蝶说再唱,师父就再唱。
那摇篮曲师父唱了十年,一次都没唱对过。
殷小蝶不知道师父的鼓里录着这曲子,因为鼓只会敲出她敲的节奏。
但归墟树的根须从鼓膜上提取到了更深一层的振动——那是鼓膜本身对师父生前声带振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