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放下针线。
她手里的布已扩展到四尺见方,上面绣满了面孔。
今天她正在绣一张新的脸——一个三岁的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辫梢系着红绳,红绳的颜色和彼岸花一模一样。
女孩旁边空着一小块位置,林青的针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不知道那个位置该绣谁——是该绣女孩的母亲,还是该绣那个把女孩带回噬魂宫养大、让她成为忘忧十二姝之一的男人。
那个男人杀了她母亲,用她母亲的血浇花,然后收养了她,教她修炼,给她起名叫“忘忧”。
林青不知道这张脸该怎么绣。
她的针悬在空中,针尖微微颤抖。
和尚放下念珠。
他今天没有念经,而是在听。
归墟树安静下来之后,整个万魂幡内部陷入了一种极静的真空,静到能听到归墟树心空腔里那面因果格墙上每一个格子里细微的声响——秦小鱼的眼泪在格子里轻轻晃动,墨渊邪他娘的头颅在碑前无声地笑,公羊角的草编蝈蝈在格子里蹦了一下。
和尚把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听过去,听到最后一个格子时,他忽然现那个格子是空的。
格子外侧刻着四个字——“柳氏红,待归”。
和尚不记得这个格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往生引渡者也不记得。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往生之路,现那根从厉沧溟朱砂痣里拆出来的暗红色丝线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分了一股出来,缠在了这个空格子的边缘。
它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把这一股丝线留在了那里。
阴九幽从穹顶上走下来。
他没有走楼梯,没有走门,没有走任何正常通道。
他从水晶穹顶上直接穿过,身体穿透固态晶壁时没有出任何声音,晶壁在他穿过之后自动愈合,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
他落在噬魂宫正殿中央,双脚着地时地面没有震动,但整座宫殿的“底噪”在那一瞬间全部停了。
三千六百块水晶砖里的魂魄同时停止了嘶吼——不是被压制,不是被震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正在哭闹的婴儿忽然看到了一个比自己更沉默的存在,本能地安静下来,想看看这个存在要做什么。
殷无泪也感觉到了。
他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手指没有抖,但指尖那层包了三百年浆的骨柄忽然凉了一瞬。
不是因为温度降低了,是因为骨柄里残留的原主人——他第一个弟子的胫骨——在感应到某种极其熟悉的同类气息时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那个弟子是被殷无泪用蚀骨钉钉死在刑架上的,和沈青衣同一根刑架、同一套钉子、同一种死法。
他的胫骨在被磨成铲柄之前,曾在刑架上挣扎了九十九天,每挣扎一次,骨头就会在蚀骨钉上摩擦一次,出一种极细微的骨鸣。
三百年后,这根胫骨在殷无泪手里再次出了同样的骨鸣。
不是挣扎,是认出。
它认出了另一个万魂幡。
殷无泪站起身,把铲子插在彼岸花旁边的泥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面朝正殿方向。
他的白袍拖在泥土上沾了几片彼岸花瓣,花瓣黏在袍角,像是衣服上长出了红色的眼睛。
他看到了站在正殿中央的黑袍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长廊,长廊两侧立着七十二根万载寒铁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不,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们被蚀骨钉钉穿四肢,菌丝从伤口里长出来,在铁柱表面织成白色网状花纹,远远看去像是给铁柱裹了一层蕾丝。
殷无泪管这些柱子叫“活柱”,是他噬魂宫装饰风格的一部分。
他说过,死柱子太单调,会让人心情不好。
活柱子会动,会呼吸,会偶尔出一两声被菌丝堵住喉咙后变调的呻吟,比风铃好听。
殷无泪沿着长廊走向正殿。
他走得不快,脚步轻而稳,路过每一根活柱时都会偏头看一眼柱子上的人,像一位园丁在巡视自己种的树。
走到第三十六根柱子时他停下,伸手把那人胸口菌丝上沾的一粒灰尘弹掉。
那粒灰尘太小了,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殷无泪的眼睛可以分辨出灰烬、花粉、骨屑和丹药粉末之间的区别。
这粒灰尘是骨屑——是从穹顶水晶砖上脱落的微末碎粒,成分与厉沧溟的朱砂痣结晶相似,都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痛苦凝成的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