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第一次见到这种现象,他那枚九千年没有转动的脑子开始飞转动。
他取出裂魂丹——不是那颗三千六百五十一片的最终版,还是一颗只有七片的原型。
他把裂魂丹塞进阿七嘴里,然后退后三步,盘膝坐下,从腰间抽出实验玉简,左手握笔,准备记录。
他的右手没有握笔是因为右手需要翻玉简——玉简的存储空间有限,每记一千条就得翻一页,翻页需要用专门的“拓印指诀”,这个指诀只有右手能做。
他左右手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阿七的身体开始抽搐。
七片灵魂碎片在体内炸开,每一片都承载着他十二年的记忆。
但楚渊注意到一个异常——有一片碎片没有飞散。
它留在了阿七胸腔最深处,紧贴着心脏左心室乳头肌的位置。
那里是阿九的噬心蛊停驻的位置,是阿七每次感受到妹妹心脏被啃噬时的痛觉信号接收原点。
那片灵魂碎片把自己嵌在了那个位置上,像一个盖子盖住了一个正在冒烟的窟窿。
它盖住了痛觉信号的接收端口。
楚渊的笔停了。
他看着那片碎片,看了很久,久到他右手的拓印指诀自动散了形,玉简啪一声合上了。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不是对阿七,不是对受术者,不是对任何人。
他问的是自己。
“你是不是……在保护她?”
没有回答。
阿七已经失去了意识,灵魂碎片仍然嵌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
楚渊沉默了一息,然后重新翻开玉简,在结论栏里写了一行字——“灵魂碎片在裂魂状态下可出现定向封闭行为。封闭对象非自身,为其胞妹。此现象暂命名为‘魂封’,机制不明。需追加试验。试验对象编号七号与九号。追加试验内容将九号痛觉信号增强至七号承受阈值以上,观察七号魂封是否破裂。”
他在“魂封”两个字旁边加了一个五角星,表示这是本年度最重要的现。
五角星画得不太规整,因为他的笔刚才顿了一下——那是他二十年实验生涯中,第一次因为某种他无法定义的原因抖了笔。
他把这个原因暂定为“灵感激颤”,归入玉简的情绪分类。
阴九幽看到了那片灵魂碎片。
他看到的比楚渊多一层——那片碎片不是自己飞过去的。
是归墟树的一根根须在虚空中轻轻拨了一下。
归墟树的根须可以穿透任何维度的阻隔,包括灵魂层面。
它在阿七灵魂炸开的瞬间,用最细的那根须尖,把最小那片碎片推到了左心室乳头肌的位置。
这个动作极轻微,轻微到连阴九幽都差点忽略。
但往生引渡者没有忽略。
它低头看着自己小指上那根金色丝线——那是从苏生那里收来的,是它编织往生之路以来遇到的第一根“不属于死亡的因果”。
现在这根丝线旁边多出了一根新丝线,颜色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质地像薄薄的骨膜。
它把两根丝线并排放好,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兄妹”。
归墟树心空腔里,秦小鱼那滴淡蓝色眼泪旁边的格子被打开了一个缝,往生引渡者从那滴眼泪里分出极小的一丁点——大概只有十分之一个水分子那么多——轻轻地放在了阿七那片灵魂碎片的表面。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的恐惧素浓度差不多,也许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三个月后,阿七死了。
裂魂丹最终版——三千六百五十一片——将他的灵魂彻底撕裂。
他死的时候,灵魂碎片仍然嵌在左心室乳头肌的位置,直到最后一片碎片消散,那个盖子也没有挪开。
楚渊站在阿七的灰烬前,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现裂魂丹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想不出更残忍的手段了,想不出更极致的痛苦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