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楚渊系绳子的习惯。
他给所有受术者系绳子都打蝴蝶结,因为蝴蝶结好看,而且解的时候一拉就开。
他每次解蝴蝶结的时候都会想起十五岁那年给师尊系药囊系成了蝴蝶结,师尊笑着说“你这孩子,系个绳子都这么讲究”。
阿九的母亲跪在三步外,额头已经磕烂了。
青砖上全是血,血的形状像一张摊开的枫叶。
她的额头骨裂了,骨片扎进额叶皮层,按理说应该疼得昏过去。
但她没有昏,因为楚渊提前给她服了一枚“清明丹”——就是胎藏道人用来保证受术者全程清醒的那种。
楚渊和胎藏道人没有交集,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明了同一种丹药。
这不是巧合。
是痛苦的逻辑走到极致,必然殊途同归。
“楚前辈……求您放过我的孩子……”
阿九母亲的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气流从喉咙裂缝里挤出来时摩擦出的嘶嘶声。
她的声带撕裂了,楚渊在之前的某次试验中给她种过一种蛊,蛊虫从声带正中间爬过去,留下一道极细的裂缝。
声带没有完全断裂,还能振动,但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两道不同频率的气流,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一个说“求您”,一个说“杀我”。
楚渊把这个现象记在了实验玉简的声学分类里,命名为“双频声带震颤”。
楚渊蹲下身,用袖子替阿九擦了擦脸上的泪。
他的袖子是白髓丝纺的,触感极细极滑,擦过阿九的脸时,阿九的眼泪被吸进丝线缝隙里,出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
白髓丝的纤维是中空的,能吸收液体。
楚渊现这个特性后,专门研究过吸液的效率——一滴眼泪可以在白髓丝纤维中沿着毛细作用爬行三寸,然后被蒸成一缕极淡的白烟,从袖口飘出。
此刻他看着袖口飘出的那缕白烟,白烟里含有阿九眼泪中微量的恐惧素——就是秦小鱼眼泪里同样的那种类固醇激素,浓度比秦小鱼低,因为阿九已经被折磨了三个月,恐惧素储备快耗尽了。
楚渊有些失望,他在玉简上记过——“恐惧素浓度与折磨时间成反比,峰值在第三日至第七日之间。过三个月后进入衰减期,需更换刺激方式以维持产量。”
今天植入噬心蛊,就是更换刺激方式。
他期待阿九的恐惧素浓度能回升到峰值的七成。
“莫哭。”
楚渊说。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即将被吞掉心的孩子说话,更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这蛊卵会吃掉你的心,然后长出新的。从今往后,你不会有任何情感,不会痛,不会怕,不会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多好,再也不会难过了。”
阿九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的舌头已经被噬髓虫咬掉了半截。
噬髓虫是楚渊培育的副产品——他本来想培育一种只吸骨髓的虫,但培育过程中现这种虫对软组织也有极强的亲和力,尤其是舌头。
他不清楚原理,但他把实验结果记了下来,归类在“副产品目录”的软组织分部里。
阿九的瞳孔中,蛊卵破壳了。
赤红蛊虫从卵壳裂缝里钻出来,细如丝,通体透明,能看到体内一条极细的暗红色血线——那是它的食道。
它沿着阿九眉心钻入皮下,进入额静脉,顺着血流往下游,穿过海绵窦,进入颈内静脉,然后在下颌角的位置转了个弯,从静脉壁上咬破一个极小的孔,挤入颈动脉鞘,贴着迷走神经鞘膜一路滑入胸腔。
它到达心脏的时间是十七息——楚渊数过,十七息是噬心蛊从眉心到心脏的最优时间。
太短了会损伤大脑,太长了蛊虫会在血管里迷路。
十七息刚好。
阿九没有叫。
不是因为蛊虫已经切断了她的情感,而是因为她在这三个月的反复死亡中已经学会了不叫。
叫没有用。
叫了楚渊也不会停。
叫了母亲会哭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