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它第一次摇头。
幡外,阴九幽没有回答小岁。
他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兔子灯笼——纸罩被烛火烤歪了,快烧着了。
小岁低头看了一眼,惊呼一声,赶紧把灯笼放下来,用嘴巴吹了吹纸罩的边缘。
她吹气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面团,和商缺缺揉的小面人一模一样。
吹完,她抬头对阴九幽咧嘴笑“谢谢你啊大哥哥。刚才师尊帮我扶过一次了,又歪了。这个纸太软,明天我用硬一点的纸重新画一只。”
阴九幽收回手。
指尖还残留着纸罩的温度。
他说“画两只。一只大耳朵,一只小耳朵。大耳朵摇就是不饿,小耳朵摇就是饿了。”
小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的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兔子灯笼差点脱手。
她扭头对着厉沧溟喊“师尊师尊!大哥哥说的跟你一模一样!你怎么跟大哥哥说了一样的话!”
厉沧溟站在高台下,双手负后,笑容依旧慈祥,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
他轻声说“大概是为师和他,见过同样的兔子吧。”
阴九幽没有接话。
他从小岁身边走过,走向厉沧溟。
二十步的距离,他走了三步。
每一步踩在白骨上,白骨没有碎——功德金光自行收敛,给黑袍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阴九幽逼迫它们让的,是它们自己让的。
因为归墟树的枝叶在阴九幽踏出第一步时,轻轻摇了一下。
那摇动出的沙沙声极细微,但善城十万年的白骨同时感应到了。
它们躺在地上十万年,第一次被一种比它们更“善”的东西触碰。
归墟树不是善,不是恶,不是慈悲,不是残忍。
它只是记住。
记住每一个被遗忘者的名字、遗言、死法、死前最后想吃的东西。
这种“记住”,比善城十万年“行善”更接近功德的本意。
小岁拎着灯笼站在原地,看着阴九幽的背影,忽然又低头看了看灯笼上的兔子。
她小声说“兔子,大哥哥说他见过你。你是不是偷偷跑出去过?”
她把耳朵凑到灯笼旁边听了听,然后严肃地点点头“好的。下次带我一起。”
高台下的气氛,在阴九幽走近的瞬间生了微妙的变化。
萤烛停下了数蚂蚁,手按在剑柄上,指尖微微抖。
不是恐惧,是她修的回光剑诀在自动感应——阴九幽身上有多少“悔恨”。
感应结果是零。
不是没有,是感应不到。
回光剑诀的感应范围涵盖一切活着或死去的存在,哪怕是厉沧溟,她也能隐隐约约感应到一丝极深的、被封在朱砂痣里的悔恨。
但阴九幽身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屏蔽,不是压制,是真正的“没有”。
他就是一个行走的空。
鬼臼的嘴唇翕动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在疯狂记录,识海格子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很快就用完了预留的空格子,不得不临时开辟新格子——“无法感应”、“无法分类”、“无法描述”、“已出‘记术’范畴”、“此人不需要被记住,记了也是白记”、“白记也要记”。
他记到一半,忽然捂住额头,双眼翻白,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被商缺缺从厨房里伸出来的沾满面粉的手扶住了。
商缺缺把鬼臼按在墙根坐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面饼,说“别记了。面饼堵住嘴就记不了了。”
鬼臼咬着面饼,眼白极多瞳仁极小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阴九幽,嘴唇仍在翕动,但翕动的力度被面饼吸收了大半。
商缺缺的面饼,既好吃,又好用。
商缺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擀面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面粉,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把面粉均匀抹开,一边抹一边看着阴九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这个人,只知道他的面团刚才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活了,是面盆里刚揉好的那块面团,在阴九幽踏出第一步的瞬间,自动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面团在怕他。
商缺缺做面三百年,第一次遇到面团会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