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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旁观者(第6页)

小人形每天都会在这面墙前站一会儿,用手指一一数过每一个格子,像管仓库的老人清点存货。

它数得很认真,因为每一个格子都欠着一个人一句话,一顿饭,一次回家。

天衡大陆的时间继续向前。

苏生十七岁那年的秋天,落婴镇来了一个人。

不是修士,不是和尚,不是郎中,不是商人。

是一个老人。

老人背着一口棺材。

棺材不大,刚好够装一个小孩。

老人满头白,乱得像鸟窝,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每走一步,背上的棺材就晃一下,棺材里就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木头。

镇民们远远看到他,纷纷关门闭窗,只有苏生没有躲。

他坐在镇口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苦丁茶,看着老人一步一步走近。

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把背上的棺材卸下来,靠在槐树上,然后自己靠着棺材坐下,长长地喘了口气。

喘完之后,他转头看苏生“有水吗?”

苏生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一口喝完,咂咂嘴“苦丁。多少年没喝过了。”

他把杯子还给苏生,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长得像你爹。”

苏生说“我没爹。”

老人说“我知道。你也没有娘。你是从死人肚子里剖出来的。”

苏生没有惊讶,落婴镇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来历。

老人又说“那你知不知道,剖你出来的那个散修,后来去了哪里?”

苏生摇头。

老人指了指背后的棺材“在这里。”

苏生放下茶杯,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的木料很旧,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有些痕迹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

他问“你是谁?”

老人说“我姓公。单名一个‘输’字。”

苏生说“公输?木匠祖师公输班那个公输?”

老人笑了,笑出一口黄牙“小子有见识。不错,同一个姓。不过公输班是木匠,我是殓匠。他是造棺材的,我是背棺材的。我们这一脉,专门给天下无人收尸的人收尸。你娘是我师弟收的尸。那个散修,是你娘死后第十一年,我亲手收的尸。”

苏生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怎么死的?”

公输说“你杀的。”

苏生皱眉“我不记得杀过他。”

公输说“十岁那年,你被一个散修刺穿心脏。你反杀他之后,替他阖上了眼睛。那个散修姓白,叫白十三。他老婆在家等他吃饭,等了两天没等回来,就出来找。找了三年,在落婴镇后山的乱葬岗里找到了一具穿她丈夫衣服的骷髅。她收了骷髅,带回老家埋了。埋完第二年,她生了场大病,死了。他们有个儿子,叫白小石,那年九岁,爹娘都死了,流落街头。我路过的时候,他在街上抢狗食,被狗咬掉了一只耳朵。我把他捡了,养在棺材铺里。”

公输拍了拍背后的棺材,“这口棺材,就是白小石打的。他今年二十岁了,手艺不错。这棺材用的是他爹坟头那棵老槐树。他爹坟头的槐树被雷劈了,木头劈成了两半,没法做家具,只能做棺材。白小石把一半木头做了这口棺材,另一半木头给自己打了一副拐——他十二岁那年被一条野狗咬断了腿,瘸了。我把这副拐卖给了南疆一个老乞丐,换了三斤米,够他吃一个月。”

公输说这番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生听完,没有道歉,没有忏悔,没有说“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刀痕。

那些刀痕深浅不一,有些歪歪扭扭,明显是学徒的手笔。

他摸着最近的一道刀痕,问“白小石的耳朵是被狗咬掉的,腿也是被狗咬断的。为什么他打的棺材上全是刀痕?”

公输说“因为打完这口棺材之后,他拿凿子的手就废了。他每一道凿痕都太重,把骨头震裂了。打了三年棺材,十根手指全废了,最后一根筋断了,凿子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他就用牙咬着刻刀,在棺材盖上刻了一道字。你翻开棺材盖,内侧有字。”

苏生翻开了棺材盖。

棺材内侧,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大小不一,笔画像蛇爬——“这里面装的是杀我爹的人。我叫白小石。今年二十岁。我是瘸子。我没有耳朵。我爹叫白十三。我爹杀了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死。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有没有可能来我坟前看我。”

苏生合上棺材盖,坐回槐树下,端起凉透的苦丁茶喝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落婴镇残破的城墙,看了很久,久到公输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那口棺材里装的是白十三的尸骨,你把它从老家背过来,背了多少年?”

公输说“三年。他埋在老家,我就从他老家挖出来。他埋在乱葬岗,我就从乱葬岗挖出来。我背着他找了你三年。白小石说,他爹杀了人,得还。他把棺材板都刻花了,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记得这件事。他没有怪你,他只是希望你去他爹坟前看看。”

苏生放下茶杯“白十三的坟在哪里?”

公输说“在老家,他老婆旁边。”

苏生说“他老婆旁边还有空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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