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形每天都会在这面墙前站一会儿,用手指一一数过每一个格子,像管仓库的老人清点存货。
它数得很认真,因为每一个格子都欠着一个人一句话,一顿饭,一次回家。
天衡大陆的时间继续向前。
苏生十七岁那年的秋天,落婴镇来了一个人。
不是修士,不是和尚,不是郎中,不是商人。
是一个老人。
老人背着一口棺材。
棺材不大,刚好够装一个小孩。
老人满头白,乱得像鸟窝,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每走一步,背上的棺材就晃一下,棺材里就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木头。
镇民们远远看到他,纷纷关门闭窗,只有苏生没有躲。
他坐在镇口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苦丁茶,看着老人一步一步走近。
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把背上的棺材卸下来,靠在槐树上,然后自己靠着棺材坐下,长长地喘了口气。
喘完之后,他转头看苏生“有水吗?”
苏生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一口喝完,咂咂嘴“苦丁。多少年没喝过了。”
他把杯子还给苏生,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长得像你爹。”
苏生说“我没爹。”
老人说“我知道。你也没有娘。你是从死人肚子里剖出来的。”
苏生没有惊讶,落婴镇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来历。
老人又说“那你知不知道,剖你出来的那个散修,后来去了哪里?”
苏生摇头。
老人指了指背后的棺材“在这里。”
苏生放下茶杯,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的木料很旧,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有些痕迹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
他问“你是谁?”
老人说“我姓公。单名一个‘输’字。”
苏生说“公输?木匠祖师公输班那个公输?”
老人笑了,笑出一口黄牙“小子有见识。不错,同一个姓。不过公输班是木匠,我是殓匠。他是造棺材的,我是背棺材的。我们这一脉,专门给天下无人收尸的人收尸。你娘是我师弟收的尸。那个散修,是你娘死后第十一年,我亲手收的尸。”
苏生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怎么死的?”
公输说“你杀的。”
苏生皱眉“我不记得杀过他。”
公输说“十岁那年,你被一个散修刺穿心脏。你反杀他之后,替他阖上了眼睛。那个散修姓白,叫白十三。他老婆在家等他吃饭,等了两天没等回来,就出来找。找了三年,在落婴镇后山的乱葬岗里找到了一具穿她丈夫衣服的骷髅。她收了骷髅,带回老家埋了。埋完第二年,她生了场大病,死了。他们有个儿子,叫白小石,那年九岁,爹娘都死了,流落街头。我路过的时候,他在街上抢狗食,被狗咬掉了一只耳朵。我把他捡了,养在棺材铺里。”
公输拍了拍背后的棺材,“这口棺材,就是白小石打的。他今年二十岁了,手艺不错。这棺材用的是他爹坟头那棵老槐树。他爹坟头的槐树被雷劈了,木头劈成了两半,没法做家具,只能做棺材。白小石把一半木头做了这口棺材,另一半木头给自己打了一副拐——他十二岁那年被一条野狗咬断了腿,瘸了。我把这副拐卖给了南疆一个老乞丐,换了三斤米,够他吃一个月。”
公输说这番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生听完,没有道歉,没有忏悔,没有说“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刀痕。
那些刀痕深浅不一,有些歪歪扭扭,明显是学徒的手笔。
他摸着最近的一道刀痕,问“白小石的耳朵是被狗咬掉的,腿也是被狗咬断的。为什么他打的棺材上全是刀痕?”
公输说“因为打完这口棺材之后,他拿凿子的手就废了。他每一道凿痕都太重,把骨头震裂了。打了三年棺材,十根手指全废了,最后一根筋断了,凿子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他就用牙咬着刻刀,在棺材盖上刻了一道字。你翻开棺材盖,内侧有字。”
苏生翻开了棺材盖。
棺材内侧,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大小不一,笔画像蛇爬——“这里面装的是杀我爹的人。我叫白小石。今年二十岁。我是瘸子。我没有耳朵。我爹叫白十三。我爹杀了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死。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有没有可能来我坟前看我。”
苏生合上棺材盖,坐回槐树下,端起凉透的苦丁茶喝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落婴镇残破的城墙,看了很久,久到公输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那口棺材里装的是白十三的尸骨,你把它从老家背过来,背了多少年?”
公输说“三年。他埋在老家,我就从他老家挖出来。他埋在乱葬岗,我就从乱葬岗挖出来。我背着他找了你三年。白小石说,他爹杀了人,得还。他把棺材板都刻花了,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记得这件事。他没有怪你,他只是希望你去他爹坟前看看。”
苏生放下茶杯“白十三的坟在哪里?”
公输说“在老家,他老婆旁边。”
苏生说“他老婆旁边还有空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