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那颗灰色光团里藏着的、墨渊邪自己都忘了的东西——他娘死前留给他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那块霉的饼。
而是一段被他自己亲手封印的记忆。在踏上那条泥泞小路之前,他挖了个坑,把母亲的头埋了,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当碑。他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了一行字,刻到指甲劈裂、鲜血淋漓,然后他把那行字连同手指上的血,一起封印在自己的神魂最深处。
他告诉自己等我渡尽天下苦命人,我就回来,把这块碑刻完。
后来他渡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
每一个都被他拉入苦海,永世沉沦,万劫不复。
他把渡化变成了囚禁,把慈悲变成了折磨,把悲悯变成了吞噬。
他忘了那块碑,忘了他娘的头埋在哪儿,忘了那行字只刻了一半。
归墟树光丝把他封印的记忆拆开,把那段被他自己埋葬的因果翻了出来。
石碑上,被血染黑的刻痕,只有四个半字
“吾母……”
后面的笔画断裂,没能刻完。
归墟树心空腔里,归墟树光丝将这四个半字收进芽苞顶端小人形正在编织的往生之路中,和千万道执念碎片一起,编成一条细细的光丝。
那小人形低头看了看光丝上新添的这一段,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光丝收了回去,继续等待下一个该被记起的因果。
阴九幽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荒原,杂草丛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坍塌的破庙,庙后似乎有一小片隆起的土丘,土丘上搁着一块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石头。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但万魂幡里那颗灰色光团,在归墟树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墨渊邪跪在地上,抬起头,透过万魂幡的幡面,看到了那片荒原,看到了那座破庙,看到了那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不出声音。
林青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手里那匹还没织完的布一角铺在他膝上。
布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是一个女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手里捧着一块霉的饼。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
那丝笑,是墨渊邪记忆里母亲最后的样子。
她磕破了头,求来了饼,回过头,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儿子,笑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丝笑里,什么都说了。
“吃吧,娘不饿。”
墨渊邪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布角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指尖穿透了绣线,穿透了布料,穿透了归墟树的层层光丝。
然后他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粗瓷碗,碗底有干硬的、黑的桂花糖渣。
不是他的碗。
是陆沉袖子里那只旧瓷碗。
归墟树光丝把陆沉的瓷碗和墨渊邪的母亲缝在了一起——不是因为他们认识,而是因为他们欠着同一种债。
陆沉还没刻完骨牌,还没找到柳三娘,还没把那只碗还给她。
归墟树替墨渊邪走了一段路,走的是陆沉走过的路——一条从废墟里走回药庐、走回桂花树下、走回那锅煳了底的粥旁边的路。
墨渊邪不知道陆沉是谁,不知道桂花糕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那锅煳了底的粥是谁熬的。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渡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从未有一个人,在他面前笑过。
因为他渡化的方式,是把人往苦海里摁,让他们永远沉溺、永远品尝苦涩——他是从外面往里面摁,用那层温润的皮囊和悲悯的假面,把人骗进深渊。
他从没进去过。
阴九幽收容了无数人,把他们放进万魂幡,放进归墟城,放进归墟树下,放进那片有归墟湖、有归墟草原、有骨鼠追骨兔的地方。
他不渡人,不渡化,不悲悯,不伪善。
他只是把人放在那儿,让他们自己待着。
然后他们自己就待不住了——开始追蝴蝶,开始数手指,开始拼碎碗,开始唱跑调的童谣,开始把指甲缝里的药渣一点点洗净,开始用瞳孔笑,开始喂空碗,开始对彼此说谢谢。
墨渊邪跪在归墟树下,看着那些他从未给过别人的东西——一顿饱饭、一次午觉、一声谢谢、一次追蝴蝶的机会——被归墟树里每一个人自然地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