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不想让她恨自己。
你是想让她替她父亲活着。
但你用的方法不对。
你用痛觉引她回忆,用蛊虫撬她心脉,用骨膜裹她的脸。
你是在把她当成一枚需要火候的丹来炼。
但她不是丹,她是人。
人不能被炼,只能被救。”
“救过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只是替她父亲把那条水道从她的记忆里挖出来。
你刚才用针封她心脉,你用了护心丹最后一味药引——古神心血结晶。
那种结晶世上只有你能炼。
你替她续了一条命。
你是在炼,还是在救。”
病先生把手从桶底收回,背在身后,声音平淡,“我从没收过徒弟。
我只收碎镜。
碎镜拼不回完整的脸,但能映出别人的泪。
你身后那个医修也去过破庙,也喝过清心饮,也把自己的心重新找了回来。
他活得太完整了,不适合这座蚕房。
但你不一样。
你的心还没拼全,你的水道还堵着一节——你欠的那个人还活着,她还在等你回去调最后一张方子。
你把她的命用针封在你自己骨髓里,你日夜用护心丹替她的魂续命,但你从来没把方子寄给她。
你怕她骂你——怕她说你开错药,怕她说等了很久你还不回来。
你觉得她还在等你。
你愧疚自己出差那夜没告诉她,方子贴在她枕头下,但你留的药引少了一味。
她一直在等那味药引,等到现在。”
李悬壶双眼僵住,攥着针囊的手垂下去又缓缓抬起来。
他把当年没开完的药方从袖中取出摊在木案上,对着方子上最后缺的那味灯芯看了很久,对病先生说灯芯是最便宜的药材,每帖只放一钱。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叫桑小灯。
你怎么知道她还在等我。”
“她的魂魄碎片早就随着当年她父亲丧讯四处散落进风中,你后来用所有积蓄替她立了碑,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剂方子——你把她当活人治着,年年碑上刮回未变黄的字迹。
可你从来没想过她真正缺的那味不是灯芯,是你自己。
你还活着——就是她等着的那味药引。
你把这剂方子抄给她,补足已欠她太久的灯芯,她就能从那块碑走到今天。”
阴九幽把万魂幡从蚕房门口拔出来。
归墟树已经把蚕房墙壁上那些还在呼吸的骨膜全部标注了一遍——每一片骨膜内部都封着一条残魂,残魂的主魂大多还在蚕架里沉睡着。
他把这些残魂和主魂之间断裂的联系用归墟树的根须一根一根重新搭起来。
病先生没有拦——他只是从木架上又取下一枚还未破壳的虫卵,放在归墟树根须最密集的位置。
这枚卵里封着的是他自己的“碎镜”。
多年前他是一个治病的大夫,有天从河里捞起一个溺水孩子。
他把孩子救活了,但那孩子后来变成他最恨的一种人——他所有珍视的东西都变成了他收徒的标准及蚕房墙壁上的骨膜。
他把那孩子的骨膜揭下来挂在蚕房的第一间里,之后每收一个碎镜,他都用自己第一间蚕房那片骨膜为样本,将那些碎镜中不曾被任何人击碎的最后一面好镜子用孩子骨膜内封存的那个孩子最后的笑容重新熔铸,重新打碎,重新粘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