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欠你的。
你凭什么替他说他活着没意思?”
她把案板上那个被剖开的活人胸腔用骨膜替她暂时封住,止住往外渗的血。
“这人还活着。
你连她一声都不问,就自己替她决定了命该分给谁?”
病先生抬起头看着骨魔童姥,灰白色的瞳孔在她面骨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给虫茧喂血管。
“她的命确实没什么意思。
她是一个散修,筑基之后就没突破过,在同境界的散修里垫底垫了快二十年。
她只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把一株涅盘花藏在后山石缝里。
那株花是我种的。
我本来想看她什么时候能现花种不是野生的,她一直没现。
但她每天上山采药都会路过那片石缝,每次都顺手给花浇一瓢水。
她没什么资质,没什么机缘,没什么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除了这瓢水。”
他把已经吸饱心脉引的虫茧从木架上取下来放在掌心,茧壳裂开,从里面钻出一只通体银白的蛊虫。
蛊虫翅膀上生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纹路——那是她的,被忘根草汁封住的痛觉刚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脉正在被这只蛊虫当成羽化的养分一寸一寸吸干。
病先生把蛊虫举到她面前让她看着。
“这枚蛊叫‘思亲蛊’。
你每次想恨谁的时候,让它啃你心脉一下,它就会替你记住你是谁的子孙。
你父亲很多年前路过这片石缝,他也给花浇过一瓢水。
他比你聪明,他知道那花不是野生的,但他没摘。
他留给你的。”
那散修被剖开的胸腔还在往外渗血,但她一直没叫——不是不想叫,是病先生刚才那瓢话把她的叫唤堵在喉咙最深处,让她忘了疼。
她父亲死后她反复品过他生前每天去后山打水的那个破旧木桶,桶底有个裂缝,水一路漏,她父亲一路走,她说“爹,桶漏了。”
父亲说漏就漏吧,反正浇花不用整桶水。
她不知道父亲浇的那朵花就是石缝里那株涅盘花。
那时候她才刚筑基,连涅盘花的名字都不认得。
现在她认得了——那株花在她被剥了骨膜、剖开胸腔、喂进心脉引之后,终于从石缝里自己开了出来。
病先生把那只眼睛纹路的蛊虫放在她心口。
“思亲蛊不是用来伤人的。
它每次啃你心脉,是在替你爹问你——今天的血压不压得住,明天的水道堵塞了没,后天的遗愿进度如何。
你爹走后你在坟前替他把砖重新铺了一遍,可你没把他坟前的水道清理。
他知道你忘了水道的事,但他不怪你,他只是想你每年清明能替他带一壶闷倒驴来浇坟。”
散修的眼泪终于从被忘根草汁麻痹的脸颊上淌下来。
她把这些年她爹坟前那条被落叶堵住的水道记得比自己的心脉还清——那是她小时候她爹抱她在水道上放纸船的地方,纸船是旧药方折的,方子上全是她母亲当年开的安胎药。
她母亲也是散修,一辈子很少出诊,只拦过她父亲的纸船。
她父亲每年清明都会在水道上放一只用旧药方折的纸船给她母亲。
她忘了水道,忘了纸船,忘了父亲的坟,但父亲一直记得她小时候最爱的纸船和母亲折纸船时的傻笑。
病先生把那只思亲蛊从她心口取下来放在她手心。
“你父亲已经走了好久。
他走的时候脸上有纸船,手里有你母亲的药方,心里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