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贫僧明白了——因为那个人从来不说话,只是笑。
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出。
一个从来只能笑的人,把所有的笑都给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把每一句笑都吞进心脏里存起来,存得太多了,心脏装不下,就自己掏出来想还给对方。
可是他不会说话,憋了太久,憋出的唯一一句话是‘给你’。
就这两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托在掌心里。”
癫痴的光团表面那无数明灭不定的光点全部收拢,只有最深处那一点光仍亮着,极柔极淡极稳,像一颗半凝的荷包蛋。
“那个管菜园的年轻和尚,从来只是笑。
贫僧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对贫僧笑,贫僧问过他很多次,他从来不答。
后来贫僧杀了他的时候,他还是笑,没有恨,只是笑。
贫僧把他的骨头磨成佛珠日夜戴着,只是想记住那个笑。
可惜心太粗太久记不全,只记住他每回把荷包蛋放进贫僧碗底时都会用筷子把蛋翻过来,半凝的一面朝下埋进饭里,这样不容易凉。
贫僧现在就记着这个。”
小柔走到天魔遗骸侧面,把怀里最后一根竹签取出来,这是进门时那根旧签子,她把竹签轻轻放在天魔摊开的掌骨边缘。
然后退后两步,和李悬壶并肩站着。
李悬壶走到天魔遗骸面前,没有银针可以插进骨缝了也没有药方可以压在掌下,他蹲下来把自己摊开的空手掌轻轻覆在天魔摊开的空手掌上方,没有触到,隔了半寸。
他闭上眼把自己当初最后那次出诊后没能回去调方的那个晚上在药庐里多抓的最后几味药,用没有银针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默写出来。
那几味药也是用不掉的旧药,一直风干在他袖底早已成了粉末。
写完他睁开眼睛把掌心压向天魔掌骨上的裂纹,把那些药粉轻轻洒在碎心砸出的最深凹坑边缘。
“不是续命方,只是安神用。
跪了一万年,累了。”
魏无渊最后一个走到天魔遗骸面前。
他没有蹲下,低头看着这具和自己同源的骨骸。
天魔洞底,天魔的残魂消散前把万年修为全给了他,天上午他自己在他胸口留下一行字——“三代之后,再无人”。
他一直以为那行字是天魔对血魔道传承者的预言。
现在他跪在天魔的遗骸前重新想了想,也许不是预言,是天魔给他自己写下的判词——三代之后,再无人再受这种苦。
“你在门前跪了一万年,他没有接你的心脏。
不是因为不要,是因为他的心脏也掏出来托在手里了,你们隔着一扇门,各自托着自己的心脏,都想给对方。
他递不出去,你也递不出去。
门开着他不敢进,门关着你不敢走。
你把心脏从指尖滑落摔碎在门槛上,碎成无数片。
碎片嵌进石头里一万年,每一片都还朝着门的方向。”
他抬起手,五指按在自己心口,李悬壶用古神心血替他炼的护心丹昨晚已经吞下去了,古神心血在他经脉深处缝上了焚血换骨留下的暗伤。
此刻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深处往外涌——不是痛,是被天魔封在传承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天魔把万年修为给了他的时候连那一万年收藏的所有回忆一并塞进了他体内,他一直没有去翻那堆回忆,现在他自己翻开了。
回忆里全是声音——是天魔临死前收藏起来的一句话,反复播放,那是古神把心脏掏出来托在掌心递过来时说出的那句话“给你。”
他把手指从心口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天魔封在传承里的这句话在胸腔里回响了很久,直到他开口。
“他说的不是‘给你’。
他说的是——‘我的心给你’。
少了一个字——‘我的心给你,接住’。
你没听见最后一个字,门关上你就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