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换在身一件暗灰色的粗布斗篷,原先那身极素雅的衣裙和桃花瞳都被收敛干净,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混迹底层多年的落魄散修。
那个指认她的少年是个卖残缺法器的摊贩,筑基中期,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当时正蹲在地摊前翻找。
他从法器残片堆里抬起头,直直盯了她几息,忽然脸上浮起一种极微妙极复杂极古怪的表情——五分惊疑、三分茫然、还有两分说不出是恨还是惧。
他把手慢慢伸进怀里,握住一枚传讯玉简,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极轻极短极哑的话“你是……你是那个人。”
他还记得她。
他当然记得她——在白无颜覆灭的那个小宗派里,他曾是外门最小的弟子,入门才三年。
白无颜屠宗那天他正好在后山砍柴,躲过一劫,后来被路过的散修捡走,辗转流落到神陨关讨生活。
白无颜侧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左眉上那道疤——那是当年她用一根情蛊丝随手划过时留下的。
她在那少年惊恐的目光中只停顿了极短极淡极不经意的一息,然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阴九幽穿过了神陨关那扇用神骨磨成的城门。
他从正门走的——既不是散修排队那侧的偏门,也不是大宗派弟子的专用快通道。
守关修士在他靠近时全部停了手中动作,不是自动让开,是万魂幡幡穗上那层极薄极暗极淡的黑气先一步触到嵌在门面上的那颗古神眼珠。
那颗眼珠是神陨关封印的核心,是古神死后留下的唯一一枚完整眼球,它能分辨一切伪装、一切隐匿、一切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异物。
成千上万年来从未出错过。
但当幡穗的黑气碰到眼球表面的瞬间,整颗神骨大门上所有封印符文同时暗了一瞬,古神眼珠的瞳孔极轻极微极快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再睁开,把阴九幽的气息判定为“远古同源”。
那扇门随即无声滑开,两侧封印纹路从暗金渐变成极深极沉极浓的墨黑。
守在通道两侧的修士连拔剑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腰间悬着幡的青年从正门走进神陨关。
走在他前面的是骨魔童姥,抱着一只红木匣子——封魂盒。
自从花千娇死后,她从废墟里捡起这个盒子就一直抱着不肯撒手。
此刻正把盒盖掀开一条缝,把一根骨指探进去搅盒子里那些被镇压的魂魄碎片,搅一圈便出极细极尖极碎的鬼哭声。
她搅了几圈把骨指抽出来放进嘴里咂了咂,声音极兴奋极好奇“这个盒子里的魂都好老,最里面那层封了三千年,嚼起来像风干的腊肉,比下面几层散的都劲道。”
负责盘查的修士脸色煞白,手压在剑柄上压得骨节咔咔作响,但没有人敢开口拦——正门能开,说明持幡者是古神认可的同源血脉。
拦古神同源者,等于质疑古神眼珠的判断,这在神陨关是极严重的禁忌。
癫痴和尚跟在骨魔童姥后面,那团魂光此刻缩回一人大小,光团深处偶尔传出一声极轻极淡极平的嗝。
排队两侧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个散修认出了这团光的形状,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那东西我在血幽谷见过,一口气吞了上千条魂魄,被它吞进去的人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就没了。”
小柔跟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半截啃过的糖葫芦。
李悬壶走在最后面,袖子已经空了——最后三根银针在花千娇死后被他亲手插进了血幽谷废墟的碎骨堆里。
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扎自己之后,他忽然觉得掌心很凉,又不知该把手往哪搁。
阴九幽越过排队的人群,无视主控室那位万剑宗长老透过水镜投下的审视目光,径直穿过关内那片被各大势力瓜分完毕的青石内城,朝着古神战场更深处走去。
他走过之处人人避让——不是让路,是本能地把脚从地面挪开。
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极长极淡极薄,暗色的幡穗上还凝着上一场雨留下的水珠,水珠一粒也不坠,只在穗尖极轻极微极静地滚来滚去。
神陨关的主控室内,韩铁衣把视线从水镜上收回来,转椅朝向身后那位拄着桃木杖刚刚入内的老人。
九霄阁大长老周玄机,已渡过第九次天劫失败。
白须稀疏得只剩几缕,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皮肤紧贴在颧骨上像一层极薄极旧极黄的宣纸。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老人,独自一人从九霄阁总坛出,横穿整片血雨荒原,走到神陨关时身上没有沾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