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明和尚把慈悲盏捧在手心里,盘膝坐下。
他用自己的魂魄为油,点燃慈悲盏。
灯火燃起的瞬间,他浑身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瘫软在地,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魂魄撕裂之痛远比肉身酷刑残忍千倍,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死死盯着慈悲盏的灯焰,眼睛一眨不敢眨。
灯焰中浮现出一间废弃的庙宇。
庙后有一口古井,井边有一个人影——骨瘦如柴的人影,是他的妻子。
三十年了,她被人囚在古井边,双腿被锁魂钉钉在地上。
锁魂钉入骨的痛据说是人世间一切疼痛的总和,她日日夜夜承受了整整三十年。
施刑之人是一个枯瘦的、头花白的老妪。
老妪每天清晨准时来到井边,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从他妻子的手指尖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剥。
剥完之后用一种名叫“生肌续骨膏”的膏药涂上去,让伤口在一天之内愈合如初。
第二天,皮肉长好了,再从头剥起。
三十年如一日,像在完成一道永远不能停歇的工序。
通明和尚认出了那个老妪。
那是他出家之前,在镇上救过的一个乞丐婆。
那年冬天她倒在雪地里,所有人都绕着走,只有他把她背回家里,给他熬了一碗热粥,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磕了三个头,什么话都没说。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的妻子,他想不通。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了,因为慈悲盏的灯焰正在变暗。
他用自己的魂魄点燃第一盏灯,照见了妻子的位置,但还没有找到孩子。
他还要点燃第二盏灯。
他把第一盏灯中残余的灯油——他撕下来的那一小片魂魄碎片——用指尖从灯盏底部轻轻刮出来。
碎片在他指尖上微微光,光极淡极薄极温。
他把这片碎片送进慈悲盏内,碎片落入灯盏时,灯焰猛地窜高了一截。
第二盏灯亮了。
灯焰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一间极深极暗极寒的地牢,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极瘦极小的少年。
少年的身体被无数根极细极密的锁链贯穿,每一根锁链都从他骨骼深处穿过去。
他的眼睛睁着,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翳。
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光——是他母亲怀着他时,隔着肚皮轻轻摸他时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被封在他眼球深处封了三十年,还没有凉透。
那是他的孩子,妻子被掳走时腹中怀着的那个孩子。
已经三十年了,他没有死,他被老妪养在地牢里,日日夜夜被锁链贯穿骨骼,替他母亲承受锁魂钉的痛。
通明和尚看着灯焰里的少年,看着少年眼球深处那一点被封了三十年还没有凉透的温度。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他的泪腺已经干了。
他把手伸进慈悲盏的灯焰里,灯焰极寒极冷极烈,从指尖开始,他的手指在灯焰里一寸一寸地化作极细极微极亮的光点。
光点从灯盏边缘飘起来,飘进灯焰里,和第一盏灯、第二盏灯的残油混在一起,混成第三盏灯。
他把自己的全部魂魄,全部修为,全部记忆,全部爱恨,全部这三十年里每一天每一夜每一瞬的想念,全部点燃了。
第三盏灯的灯焰轰然炸开,炸成一片极亮极烫极烈的金色光海。
光海涌出去,涌过悬钟寺,涌过极黯天,涌到那座废弃庙宇的古井边。
老妪正蹲在他妻子面前,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
光海涌进她的身体,把她体内封了三十年的“痛禅”禁术从根源拔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这双手剥了三十年的皮,每一刀都精确得一丝不苟。
此刻它们正在从指尖开始碎裂,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粉末——每一粒粉末深处都封着妻子被剥皮时那一声被锁魂钉封在喉咙里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