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成极细极微的一点,那一点是一个人的“我”。
只要这一点被压进瓶底,这个人的“我”就从因果线上彻底消失了。
白浅浅结完最后一印,双手合十。
瓶子里那一点“我”被无色光裹着往瓶底沉下去,沉到瓶底时无色光从极淡极薄变成极浓极厚,把那一点“我”压在瓶底最深处。
压住之后,那一点“我”在瓶底微微震了一下,震动从瓶底传进瓶壁,从瓶壁传进空气。
传进白浅浅耳中时已经极轻极微了——是一声“不要”。
白浅浅把瓶子塞好,放在架子上。
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看着殿门方向。
阴九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从她结第一印开始看到第十二印结束。
白浅浅看见他时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收缩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她无数年来用《净世十二印》抹除掉的无数人的“我”在虚无中出的回响。
回响在她瞳孔深处日夜不停地响着,她听了很多年。
“你的执念是什么。”
她的声音极轻极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阴九幽看着她。
“我没有执念。”
白浅浅白色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执念。
你的执念比所有人都深,深到你自己看不见。
因为你的执念不在你自己身上,在你腰上那面幡里。
你把所有人的执念都收在自己幡里,替他们记着。
你记了太多人的执念,记到忘了自己也有。”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空瓶子,托在掌心里。
瓶口对准阴九幽。
“浅浅帮你净掉吧。”
她双手结印,《净世十二印》从第一印开始结起。
手诀变换时指尖涌出极淡极薄的无色光,光涌向阴九幽。
涌到他面前时,万魂幡的幡面微微动了一下。
幡面深处归墟树蓝色枝条上那片叶子背面的无数根味觉绒毛同时竖起来,绒毛尖上那一点光把涌来的无色光全部吸进去了。
吸进去之后,无色光里裹着的《净世十二印》的“净”被根须滤出来。
根须把“净”轻轻托住,托了一瞬,然后松开。
“净”从根须深处落下去,落进树根最深处那条空腔里。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净”碰了一下,碰过之后味道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无色。
白浅浅双手之间的手诀猛地停住了。
不是她主动停的,是《净世十二印》的印力被幡面吸进去之后她和印力之间的联系被齐齐斩断。
她白色的瞳孔深处,无数年被抹除掉的无数人的“我”在虚无中出的回响同时停止了。
停止之后,那些“我”从虚无深处往上浮。
浮过无尽虚无,浮进她瞳孔。
她的白色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颜色——是无数个“我”同时从虚无中浮现时带出来的那一点极淡极薄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是她自己的“我”。
她用《净世十二印》抹除了无数人的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我从自己体内往外涌。
“我”从掌心涌出来,涌成极细极密的透明丝线。
丝线在她面前交织,织成一个人形。
人形的五官渐渐清晰——是她自己,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有修炼《净世咒》时白浅浅的脸。
脸上有颜色,眉毛是黑的,瞳孔是褐色的,嘴唇是淡红的。
那张脸看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问——“浅浅,你还记得自己吗。”
白浅浅的白色瞳孔里,那张脸的五官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