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走过桥。
剑气从他身体两侧切过去,切进他体内。
他体内九块碎片拼成的环微微震了一下,震动过后,剑气从环正中间的空洞穿过去,穿进他骨骼深处。
骨骼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剑气轻轻刮了一下。
不是杀念,是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杀人时尾骨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点战栗。
战栗被封在骨骼深处封了无数年,此刻被剑气刮出来。
刮出来之后,剑气没有把它带走,而是把它从他骨骼深处托起来,托到尾骨表面。
在那里,战栗被剑气轻轻放下。
放下去时,战栗表面凝出一层极薄极淡的剑霜。
走过桥,东岸是太虚剑宗的外围驻地。
驻地极大极阔,用剑木围成一座城。
剑木是太虚剑宗在剑窟深处种植的异木,树干极直极挺,木质被剑气日夜淬炼,淬炼到木质纤维全部变成了剑丝。
剑丝极细极韧,韧到魔刃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剑木城墙表面密密麻麻插满了断剑,每一柄断剑都是太虚剑宗战死弟子的本命剑。
弟子战死后,本命剑被从尸体手中取下来,插进剑木城墙里。
剑身里残存的剑意从断口处日夜不停地往外涌,涌进剑木。
剑木吸收剑意,长得更高更密。
无数柄断剑,无数道剑意,整座城墙是一整片由死人和活人共同滋养的剑林。
城门极高极阔,是用一整块剑晶磨成的。
剑晶是剑窟最深处剑气沉积凝结成的结晶,极硬极透。
透到能看见城门内部封存着的东西——是一柄完整的剑。
剑身极长极阔,阔到几乎占满了整扇门的厚度。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太虚”。
这柄剑是太虚剑宗立宗时第一代宗主亲手铸造的镇宗之剑,后来被魔道魔尊一刀斩断。
断剑被太虚剑宗收回,封进剑晶里,做成城门。
每一个走进这道门的太虚弟子,都要从这柄断剑正中间穿过去。
穿过去时,断剑深处封存的魔尊刀意会被弟子的体温激活。
刀意从断口处涌出来,在弟子眉心轻轻划一刀。
划时不疼,但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刀意切开了一道极细极小的口子。
口子不愈合,永远留着。
太虚剑宗管这叫“耻印”。
耻印在身,每一个弟子看见自己眉心那道疤,就会想起立宗之耻。
耻印越深,报仇的心就越切。
太虚剑宗收徒的第一条门规,就是“耻印在身,不死不休”。
阴九幽走到城门前。
断剑深处的魔尊刀意被他的体温激活了。
刀意从断口涌出来,是一缕极淡极薄的黑气。
黑气在他眉心正前方停住,悬了一瞬。
悬着的时候,刀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辨认他。
不是辨认他的脸,是辨认他体内的魔气。
他体内没有魔气,但他走过魔域,走过魂渊,走过丹城,走过无数魔道地界。
魔道地界的空气里悬浮着极细极密的魔气碎片,被他呼吸时吸进肺里,渗进血管,沉积在骨骼深处。
这些魔气碎片极淡极微,淡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
但刀意感觉到了。
刀意在他眉心正前方悬了很久,然后收回去。
收回去时,刀意没有在他眉心留下耻印。
城门内侧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剑修,穿着太虚剑宗内门弟子的剑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