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们看着那两个字,同时停止了念诵。
停止之后,魂殿里极静极静。
静到能听见大司魂掌心里那粒冰珠内部,少年眼泪封着的那一声——“师兄。”
魂椅上,魂主的脸从年轻女子变成了一张极老极老的老妇脸。
老妇的眼睛极深极暗,瞳孔深处映着半空中悬着的那两个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魂椅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极慢,慢到她的身体从魂椅里拔出来时,魂椅表面被她坐了很多年的凹陷慢慢弹回原状。
弹回时魂铁出极轻极细极长的嗡鸣。
嗡鸣从魂椅传进魂晶地面,从魂晶地面传进魂殿墙壁,从魂殿墙壁传进魂都所有魂链。
无数根魂链同时震了一下,震动从魂链传进魂渊深处的魂浆,魂浆被震得泛起一层极细极密的涟漪。
涟漪从魂链末端往魂浆深处扩散,扩散到那些还没有拼凑起来的魂魄碎片上。
碎片被涟漪轻轻托了一下,托起来的那一点点高度,刚好够碎片从魂浆最深处升到魂浆表面。
魂主站在魂椅前,身体表面的无数张面孔还在不断流转。
她伸出手——手是无数张面孔中某一张年轻女子的手,手指极细极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
她用手指轻轻拈起半空中悬着的那两个字。
“渡厄”两个字在她指尖微微光,光从笔画深处透出来。
她把两个字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把两个字从正中间撕开。
撕开时笔画断裂处涌出极细极微的光丝。
光丝从断口飘出来,飘进她体表流转的无数张面孔里。
每一张面孔接到一小段光丝,光丝落进面孔深处,和面孔自己活着时的记忆碰在一起。
碰过之后,面孔的记忆里多了一小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一个少年站在太虚剑宗山门口送师兄出门时的画面。
师兄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快要看不见时,少年踮起脚尖,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记忆里没有声音。
但口型是——“师兄。”
她把那片记忆从面孔里抽出来,抽成极细极长的一缕,轻轻按进少年眉心。
少年眉心正中间,很多年前师兄点的那一下旁边,又多了一小片极轻极淡的温。
魂主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魂椅上。
坐下去时,魂椅被她坐得微微陷下去。
她体表无数张面孔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流转。
她看着大司魂。
“活葬不要了。
把他留在魂殿里,放在我身边。”
大司魂低头应是。
他把掌心里那粒冰珠收进袖中。
冰珠落进袖袋,贴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
小臂内侧是魂链勒过无数次的位置,皮肤下面全是新旧交叠的勒痕。
冰珠贴着勒痕,温度从冰珠里渗出来,渗进勒痕深处。
勒痕最深处,是他很久以前被魂主选中保留完整魂魄那天,魂主把魂链从他心脏上解下来时,心脏第一次自己跳动的那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微,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勒痕记得。
勒痕把那一下跳动的频率封在疤痕深处,封了很多年。
此刻冰珠的温度渗进去,那一下跳动的频率被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勒痕深处的疤痕从边缘开始软化了一线。
软化之后,疤痕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大司魂走出魂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