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魂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挑选。
他挑人不是看根骨不是看修为,是看眼睛。
他蹲下来和每一个人平视,看他们的眼睛深处有什么。
有的人眼睛里是恐惧,恐惧深处压着求生的欲望。
这种人他不要,因为求生的欲望太强,封进魂纹里之后魂魄会不断挣扎,挣扎时魂纹会磨损,磨损到魂纹破裂,魂魄从裂缝里漏出来,漏进魂浆里化成新的魂魄碎片。
有的人眼睛里是绝望,绝望深处什么都没有。
这种人他也不要,因为什么都没有的魂魄封进魂纹里之后不会挣扎,不挣扎就不会产生魂力。
魂力是魂都运转的能量,魂力越强,魂都升得越高。
他选的是眼睛里恐惧和绝望各占一半,恐惧和绝望在瞳孔深处互相撕咬,撕咬时产生的痛苦极浓极稠。
这种痛苦被封进魂纹里之后会日夜酵,酵出来的魂力极纯极烈。
他走到最后一个跪着的人面前,蹲下来。
那个人极年轻极年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洗得白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柄极小的剑。
是太虚剑宗外门弟子的剑袍。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极淡极薄的空。
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原本有的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个形状。
大司魂看着少年眼睛深处那个空的形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魂殿深处魂椅上的魂主说。
“这个。”
魂主的脸从无数张浮动的面孔中凝出来,凝成一张极老极老的老者脸。
老者的眼睛极深极暗,瞳孔深处映着魂殿里跪着的那排人。
他看了少年一眼,然后他体表浮动的无数张面孔同时转向少年。
无数双眼睛,无数种目光,全部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跪在地上,被无数目光压着,他的后背微微弯了一线。
弯过之后他又挺直了,挺得很慢很涩,像很久没有挺直过的人第一次试着挺直。
魂主看着他挺直后背的动作,看完了,然后开口。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着魂主。
魂主的脸在无数面孔之间不断变化——老者、中年妇人、年轻女子、孩童。
无数张脸在他体表流转,每一张脸都是活的,都有自己活着时的表情。
少年看着那些脸,看了很久,然后说。
“沈渡。”
魂主体内,无数张面孔同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是因为少年说这两个字时嘴唇弯出的弧度,和很多年前魂都深处某个魂棺里封着的一个人说这两个字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那个人已经封了很多年了,封到魂纹都快磨穿了。
魂主把那个人从魂都深处的魂棺里提出来——不是把人提出来,是把魂纹里封着的那段记忆提出来。
记忆极短,短到只有一句话,是那个人被活葬之前对魂主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叫沈渡。
太虚剑宗外门弟子。
我师弟叫……”名字没说完,魂棺盖合上了。
魂主把那段记忆从体内抽出来,抽成一根极细极长的魂丝。
魂丝从他指尖垂下去,垂过魂殿地面,垂到少年面前。
魂丝末端悬在少年眉心正前方,离眉心只隔一层极薄的空气。
魂丝里裹着那句话——“我叫沈渡。”
少年看着魂丝里那句话,看着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势,看着“沈”字三点水的起笔,“渡”字最后一点收笔。
看了很久,然后他眉心正中间,有什么东西被那三个字的笔画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