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屑里封着那副小骨头生前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很多人把老骨头和小骨头从废墟里挖出来时,老骨头把小骨头裹在自己骨骼最深处。
裹得太紧了,挖的人分不开,就把它们一起放进了同一口棺材。
蜕皮郎把那粒从胎皮内侧震落的盐粒用指尖推到阴九幽手边。
盐粒在入骨灯的光里已经化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微微光。
光里裹着很久以前他刚出生时裹在胎皮里被娘抱在怀里,娘的手指摸着他胎皮表面那层白白的胎脂。
胎脂在娘指尖的温度里慢慢融化,融化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润。
他把那点润从盐粒里抽出来,留在自己指尖上。
盐粒推给了阴九幽。
内观僧用残缺的音节拼出了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挤得很用力。
挤出来的字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是一个极不标准的“暖”。
字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就散了。
散了之后,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极淡的湿痕,湿痕的形状是他体内世界里那个标注为“娘”的词第一次被翻译成外界语言时,在桌面上印下的唇印。
冰针客从喉咙里网兜的震动中取下一根极细的声带碎片,碎片上还沾着他很久以前第一次用冰针刺入犯人穴位时犯人喉咙里那声呻吟。
他把碎片放在桌面上,碎片自己弯成一个小小的圆弧。
圆弧里,那声呻吟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字。
逆皮魔从身体表面声音膜里取下一小片膜片,膜片上还封着液态恐惧蒸之后留下的盐渍。
他把膜片放在桌面上,膜片自己卷起来,卷成一只极小的手的形状。
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张开的幅度和很久以前他怕痛时娘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他感觉到的那个触感一模一样。
暗婴从黑袍上撕下一小片暗母胃壁绒毛。绒毛还活着,在她掌心里微微蠕动。
她把绒毛放在桌面上,绒毛自己爬到阴九幽手边,爬到他手背上。
在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化成一滴极淡极淡的暗色液体。
液体渗进他皮肤里,沿着血管往上走。
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过大臂,走到肩膀时停住了。
那里是万魂幡的幡杆贴着他肩膀的位置。
液体在幡杆和肩膀之间凝成极薄极薄的一层膜,膜是透明的,透明里裹着她刚才舌尖尝到的那口哈气的温度。
温度从膜里渗出来,渗进幡杆,渗进幡面,渗进归墟树的蓝色枝条。
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同时竖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那口哈气的温度焐热了。
热从绒毛尖上传下去,传进叶片,传进叶柄,传进枝条,传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热轻轻托了一下。
托起来的那一点点高度,刚好够那粒从很久以前飘来的盐粒从空腔底部升到空腔中央。
在空腔中央,盐粒慢慢化开。
化成一滴极淡极淡的水。
水滴在空腔里悬着,映着树顶那片蓝色叶子背面绒毛们收集来的所有温度。
水滴里,很久以前那个冬天清晨对着冻僵的手哈气的人,把哈完气的手贴在另一个人脸上。
那个人被冰的手贴了一下,没有躲,反而把脸往那只手里又贴了贴。
因为那只手虽然冰,但手心里,有一小团刚哈出来的热气。
阴九幽转身,走出广场,走出城门。
城门口那面人皮鼓还立在那里,鼓面已经不再响了。
鼓旁边站着的那个胸腔敞开、嘴里塞着自己心脏的人,他的眼睛——那两颗嵌在鼓环上的眼球,瞳孔里映着阴九幽走出城门的背影。
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快要看不见时,两颗眼球同时动了一下。
不是转动,是很久很久以前它们还长在主人眼眶里时,主人目送一个人离开,想追上去又不敢追,脚钉在原地,只有眼珠不受控制地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微微偏了一偏。
偏过去之后,瞳孔里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一条空荡荡的路。
眼球没有转回来,就一直那样偏着。
鼓面深处,那颗缝在正中央的心脏残余的筋膜,被眼球的偏转轻轻扯了一下。
扯动时,鼓面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震。
不是鼓声,是很多年前这颗心脏还跳着的时候,每一次那个人从它主人面前走过,它就会多跳一拍。
那一拍,主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心脏替主人记着。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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