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被大地吸进去,从土壤颗粒之间渗出来,凝成血珠。
血网是用她自己的温度养出来的。
她坐在自己温度养出的血网上,用自己指尖的心火煮着血网渗出的血粥。
粥煮好了自己喝,喝下去的血从她干枯的毛孔里重新渗出来,渗回血网里。
她喝自己煮的粥,粥里的血是她自己的温度,喝下去渗出来,再煮再喝。
无数年,她的血在她的身体和血网之间循环。
每一次循环,血里那些曾经争吵了无数年的念头就淡一分。
她喝粥的时候能尝到念头在米粒裂开的缝里微微跳动,像很久以前无数滴血还在她体内时那样。但跳得越来越轻了。
阴九幽走到血网边缘。
血粥婆婆正在搅粥,木勺在锅里顺时针搅三圈,逆时针搅三圈,搅完之后用勺底在粥面上轻轻压一下。
压下去的时候粥面陷出一个极圆的凹坑,凹坑边缘的血米一粒一粒地竖起来,围着凹坑排成一圈。
她低头看着那个凹坑,凹坑里映着她的脸,脸旁边还映着另一张脸。
阴九幽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阴九幽,干裂成无数小块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笑的时候龟裂的皮肤边缘互相摩擦,出极细极干的沙沙声。
“饿不饿。”
阴九幽在她对面坐下来。
石锅边缘放着一摞空碗,碗是骨瓷的,烧得极薄极透。
她拿起最上面那只碗,用木勺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勺粥。
盛粥的时候勺底在锅沿上刮了一下,把勺底沾着的血垢刮回锅里。
血垢落回粥里时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一滴水滴进滚油。
她把粥放在阴九幽面前。
粥面升起来的热气在他面前凝成人形,人形的五官渐渐清晰。
不是阴九幽的脸,是她自己的脸——无数年前她站在血神宗大殿里全身毛孔往外喷血之前,最后照了一次镜子时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皮肤还是完整的,嘴唇还是饱满的,眼睛里还有血在流动。
热气凝成的年轻的血粥婆婆低头看着阴九幽,嘴唇翕动。“饿。”
阴九幽端起碗。
碗很烫,骨瓷薄到热量从碗壁毫无阻拦地涌出来,烫着他的指腹。
他把碗举到嘴边,没有喝。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正趴在摇篮边,鼻子轻轻抽动。
她在闻那碗粥的味道。
粥里煮着的血是血粥婆婆自己的温度,温度被封在血米裂开的缝隙里,被心火煮了无数年,煮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暖意。她闻到了那个暖意。
不是血的味道,是很久以前她还活着的时候,冬天清晨醒来被窝里残留的那一点温度。
她把自己蜷起来蜷成很小的一团,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把自己裹在那一点温度里,不肯起床。
娘在灶房里烧火做饭,柴火噼啪的声音从灶房传进卧房。
她听着柴火声,裹着被窝里那一点温度,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躺一辈子。
那个温度后来被灵芝菌丝蛀空了。
她在药田棺材里被菌丝蛀了很多年,被窝里的温度是菌丝最先吃掉的东西。
它们从她毛孔里钻进去,沿着血管游到全身,把她记得的每一个温度都蛀成蜂窝状的洞。
她忘了冬天被窝里那一点暖意是什么感觉。
此刻血粥婆婆的粥里煮着的温度从幡外飘进来,飘进她胸口那个蜂窝状的洞里。
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里,有一个最小的孔洞被那点温度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填满,是碰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娘在灶房里烧火,柴火的烟从灶房飘进卧房,飘过她的鼻尖。
她被烟熏得皱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睡。
缺牙女孩把手从摇篮边伸出去,伸向幡外那碗粥的方向。
她没有碰到粥,但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碗里的热气凝成的那个年轻的血粥婆婆低下头,看着她。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不是“饿”,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