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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饕餮席(第2页)

那是她的希望,她希望我记住她。我记住了。后来我吃了无数人,每一个人的希望我都尝过,没有一个是那个味道。今天我还在找。锅里这个念阿娘的,已经很近了,但还是差一点。差哪一点,我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从铜锅里把那团念着“阿娘”的光团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光团里的女子还在反复念着那两个字,她的口型和他记忆里娘割下腿肉时嘴唇微微抖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光团放回锅里。

“吃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是对着阴九幽说的,也是对着他自己。

阴九幽没有动筷子。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把琉璃瓶抱在怀里。她听见了老饕餮说的话,听见了那块从娘腿上割下来的肉,听见了肉被嚼碎时从肌纤维缝隙里渗出来的那一小股极淡极甜的汁液。她把瓶盖打开一条缝,把瓶口对着铜锅的方向。

锅里无数光团正在沸腾中沉浮,每一个光团里都有一个人在反复念着自己最放不下的那一点东西。她等了一会儿,有一团极小的光从锅底浮起来,光里映着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头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着。

老妇在光团里没有说话,没有念佛,没有唱歌,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是在念什么,是很多年前她儿子还很小的时候,她每天晚上把他抱在怀里,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无声地做着同一个口型——睡吧。

儿子睡着了,她还在做那个口型。后来儿子长大了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嘴唇还会不自觉地微微翕动。不是念,是习惯。是做了太多年之后嘴唇肌肉自己记住的那个弧度。

缺牙女孩看着那团光里的老妇。老妇嘴唇翕动的弧度,和悔城门口那颗替她打开城门的老妇人头口型一模一样。她把瓶口对准那团光,那团光从铜锅里飘起来,飘过桌面,飘过老饕餮面前那碟暗红色的酱,飘进万魂幡,飘进琉璃瓶口。

光团落进瓶子里,落在最底层,和鹤羽、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十万只蝴蝶翅膀上的笑容、沈灵唱的童谣碰在一起。老妇嘴唇翕动的那个弧度碰在琥珀色的跪上,跪被轻轻托了一下。

托起来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跪里封着的那个极老极老的药童膝盖下稻草的温度,被弧度碰了一下之后,稻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不是稻草,是稻草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从芯子里透出来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那是稻草还活着的时候,在田里抽穗扬花时记得的太阳的味道。药童跪了无数年,把稻草跪干了,跪脆了,跪到一碰就碎。但太阳的味道没有被跪碎,它藏在稻草芯最深处,被老妇嘴唇的弧度轻轻碰了一下,醒过来了。

缺牙女孩把琉璃瓶的盖子拧紧。瓶子里老妇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稻草芯里的太阳味道正在往她嘴唇翕动的弧度里渗。渗进去之后,老妇的嘴唇弧度变了一点点,从“睡吧”变成了“醒了”。

老饕餮看着阴九幽腰间那面幡。幡面垂着,但他看见了幡里刚才那一幕——一团光从铜锅里飘进去,落进瓶子里,和一个跪了无数年的药童膝盖下稻草芯里的太阳味道碰在一起。他眼缝里的光从暗变成了另一种暗。不是回忆,是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那团光里的老妇嘴唇翕动的弧度。那不是念,是习惯。他娘也有那个习惯,把肉割下来喂给他之后,嘴唇还会贴着他的额头微微翕动,无声地做着同一个口型——吃吧。他那时候已经咽下去了,娘还在做那个口型。

老饕餮把面前的骨碟推开,碟底在骨桌上磨出一声极涩极长的嘎吱。他站起来,极胖极阔的身体从椅子里往外拔时,椅面被他的肉吸住,拔出来时出啵的一声。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铜锅里无数还在沸腾的光团。

“今天的席,不吃了。”

其他食客停下筷子。骨筷夹着的光团悬在半空,被夹住的人还在光团里念着、唱着、无声地凝视着。他们看着老饕餮,老饕餮看着铜锅底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心脏每跳一下就从心室里挤出一股血,血沿着骨叉流进锅里。

“这颗心,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饕餮族的铜锅底下那颗心脏从开族第一天就在那里跳,跳了无数年,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一颗永远跳下去的心。

老饕餮把手伸进铜锅。沸汤淹过他的手背,淹过手腕,淹过小臂。他没有缩手,把手往更深处伸,伸过那些沉浮的光团,伸过被无数人希望煮了无数年的汤底,一直伸到锅底,伸到那颗心脏被骨叉贯穿的位置。

手指触到骨叉的尖端,骨叉从心尖穿进去,从心房穿出来,把心脏钉在锅底。他的手指顺着骨叉往上摸,摸过心房,摸过心室,摸过冠状动脉,摸到心脏最顶端——心耳。

心耳是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是胚胎时期心脏最早成形的那一部分。他在心耳位置摸到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不是刀疤,是咬痕。很小很小的咬痕,是婴儿刚长出乳牙时咬出来的。

他摸到那个咬痕的时候,那颗跳了无数年的心脏停了一拍。

老饕餮的手在沸汤里僵住了。他摸出来了——那是他娘的咬痕。他长乳牙的时候,娘把手指塞进他嘴里让他咬着磨牙。

他咬得太用力,咬破了,血从娘指尖渗出来,他尝到了娘血的味道。娘没有抽手,让他咬着,用另一只手摸他的额头。

他咬着娘的指尖,感觉着娘摸他额头时掌心那一点温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希望,他只是咬着咬着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娘的血从指尖伤口里流出来,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他心脏,在他自己的心耳位置凝成了一道极细极浅的咬痕。

无数年,他吃了无数人,在无数人的希望里找娘的味道。那道咬痕一直在他自己心脏上,他忘了。

老饕餮把手从铜锅里抽出来。沸汤从他手臂上淌下去,露出被烫得通红的皮肤。皮肤表面粘着锅底无数年积下来的汤垢,汤垢里嵌着无数人希望的残渣。

他没有擦,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胸口堆满的肉下面,他自己的心脏正在跳,跳的频率和铜锅底那颗心脏跳的频率一模一样。他以为那是回声。不是,是同一颗心。

铜锅底那颗心是他娘的。他娘把腿肉割下来喂给他之后,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锅底,用骨叉贯穿,让它日夜不停地跳。因为她的儿子将来要吃无数人,要从无数人的希望里找她的味道。

她怕他找不到,就把自己的心放在锅底,日夜不停地从心室里挤出血来,让血混进汤里,让汤煮着无数人的希望。这样一来,他吃下去的每一个人的希望里,都掺着她心尖上挤出来的那一滴血。

他找了无数年,以为自己在无数人的希望里找娘的味道。其实他每吃一口,咽下去的都是娘的血。他早就找到了,他咽下去了,他不知道。

老饕餮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手背上被沸汤烫出的水泡已经连成片,半透明的疱壁底下,疱液里混着汤垢和希望的残渣。他把那只手放在铜锅边缘,用力一推。

铜锅从骨桌上翻下去,锅底朝天砸在地上,沸汤泼了一地。那颗被骨叉贯穿的心脏从锅底露出来,离开了沸汤的包裹,它还在跳,跳得比在锅里时更剧烈。

每一次跳动,心室里挤出的血就比上一次更多,血从骨叉贯穿处涌出来,沿着骨叉流到地上,流进满地沸汤里。

沸汤被血一冲,汤里无数正在沉浮的光团同时亮了一下。

光团里念着阿娘的女子嘴唇翕动的弧度,和铜锅底那颗心脏心耳位置咬痕的弧度,一模一样。

老饕餮跪下去,跪在满地沸汤里,膝盖压碎了汤面上凝出的那层油膜。他伸出双手把那颗还在跳的心脏从骨叉上取下来,取的时候骨叉从心尖退出来,出极细极轻的摩擦声,像一声拖了无数年的叹息。

他把心脏捧在掌心里,心耳位置那道小小的咬痕对着他。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道咬痕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做着那个口型——娘。不是吃,是喊。

喊了很多年,第一次喊对了地方。

铜锅翻了之后,锅里那些光团全部从沸汤里浮起来。浮到空中,悬浮在牙山顶上。无数光团,无数人还在念着、唱着、凝视着、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他们不再沉浮了,悬浮在那里,像无数盏极小的灯。灯芯是每个人最放不下的那一点东西,灯油是老饕餮娘心尖上挤了无数年的那滴血。血从光团底部渗进去,把灯芯浸透了,燃起来的不是火,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还没有名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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