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还有我的慈悲。”
“你的慈悲是什么?”
小哑巴把佛头举起来,让佛头的脸对着自己。残缺的鼻子,塌下去的眼皮,凸出来的眼珠。嘴唇上刻着半个“慈悲”。
“我的慈悲是——把佛的头砸下来,抱着它走很远很远的路。找到慈悲之后,再把它装回去。”
他把佛头重新抱回怀里,往楼梯口走去。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深处。
阴九幽一个人站在密室的废墟中。万魂幡落回腰间,幡面合拢,星光收敛。归墟树下,苏念瓷抱着阿算,阿算在她怀里数手指头。数到七的时候卡住了。苏念瓷握着他的手,带他继续数。八、九、十。阿算数完了十根手指,抬起头看着苏念瓷,笑了。
苏念瓷也笑了。
归墟树的枝桠上,一颗空着的星星亮了一下。那是洛惊鸿的星星。还空着。还在等。
阴九幽走出密室,走上楼梯,走出药庐。药庐外面,白骨山脉的风还在吹。人皮幡旗还在门口挂着。风一吹,幡旗还在抖,还在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阴九幽走到幡旗前,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幡旗的表面。
影子从指尖涌出来,裹住了幡旗。幡旗里的神魂感觉到了什么。呜咽声停了。影子把幡旗从旗杆上取下来,卷起来,收进万魂幡里。幡面上多了一颗星星。星星里,那个被剥了皮的合体期魔道巨擘坐在归墟树下,摸着自己的脸——不是皮的脸,是影子给他重新长出来的脸。他摸着脸,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也不是哭。是很久很久没有过脸的人,重新有了脸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缺牙女孩从摇篮里探出头,看着他。
“新来的?”
他点了点头。
缺牙女孩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亮。”
他坐下来。靠着归墟树,靠着那一百二十多万颗星星。
白骨山脉的风继续吹。但门口再也没有呜咽声了。
阴九幽走出白骨山。山脚下,那条排了几千年的长队已经散了。来求医的人不知道药庐已经空了,还在等。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阴九幽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人看见他。他们都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东西——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呼吸的肺叶,还在微微颤动的肝脏。他们捧着这些东西,等一个能治好他们至亲的人。
阴九幽走过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是一个老人,须皆白,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他手里捧着一只琉璃瓶,瓶子里装着一滴液体。血红色的。
“你是来求医的?”阴九幽问。
老人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来还东西的。很多年前,药不死收走了我最痛的那段记忆。我活下来了。但活得很轻。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飘。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的痛封进了瓶子里。痛还在。我没有了。我想把我的痛要回来。”
阴九幽看着他手里的琉璃瓶。
“药不死走了。药庐空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琉璃瓶塞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就让我的痛再陪我一段时间。下次见到他,我再还给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往白骨山外走去。破烂的道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他的背驼了,脚步很慢。但他走得很稳。因为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着他最痛的那段记忆。他没有打开瓶子。但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是他的妻子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忘了吃药。”
他妻子说的。他妻子死了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忘。药不死取走了那段记忆的痛,但没有取走那句话。他每天都记得吃药,但记不得为什么要吃。现在痛回来了。他记起来了。吃药,是因为妻子让他吃。妻子让他吃,是因为妻子知道自己快死了。临死前,想让他养成一个习惯。每天吃药,每天想起她。
他走远了。
阴九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里,归墟树下,缺牙女孩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巨婴的手指。嘴角翘着。在梦里,她正在和林青学织布。林青教她怎么穿经线,怎么穿纬线。她学得很慢,老是穿错。林青没有催她。
“慢慢来。”林青说,“布是一寸一寸织出来的。人的脸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记住一个人的脸,要很久很久。”
缺牙女孩点了点头。她拿起梭子,笨拙地穿过第一根经线。
归墟树上的星星在闪烁。一百二十多万颗星星,一百二十多万张脸。每一张脸都在看她。她有点紧张,手抖了一下。梭子掉了。
林青帮她捡起来,放回她手里。
“别怕。他们都在等你。”
缺牙女孩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梭子。
这一次,她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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