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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药庐四个人(第5页)

找了几千年。几千年来,她替他保管慈悲。几千年来,他把她当成药奴。几千年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妻子。几千年来,他不敢告诉她。

第六幅画面。虚空里出现了莲心。不,是苏晚。她站在药不死面前,穿着素白色的丹师袍,左手烂到骨头,右手莹白如玉。

“我想起来了。”她说。

药不死跪在她面前。

“晚儿。”

苏晚蹲下来,用那只烂到骨头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骨茬在他脸上划出细细的血痕。他没有躲。

“你让我替你保管慈悲。我保管了几千年。完好无损。现在还给你了。”

药不死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红色的血泪,滴在白骨上。

“我不是要你保管。我是想让你活。你活过来之后,我不敢告诉你你是谁。因为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早一点炼出不死药。你死的那天,我还在丹房里炼丹。炼的不是不死药,是驻颜丹。你让我炼的。你说你想永远年轻。我炼了三天三夜。炼成的时候,你死了。太虚圣庭的余波震碎了你的心脉。我抱着你,你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变冷。驻颜丹还在我手心里。你让我炼的。我炼成了。你没吃到。”

苏晚的手停在他脸上。

“驻颜丹还在吗?”

药不死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玉瓶很小,只有拇指大。瓶子里装着一枚粉红色的丹。几千年前炼的驻颜丹。

苏晚接过玉瓶。拔开塞子,把驻颜丹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她的脸没有变化。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但她笑了。

“我吃到了。”

她把手从药不死脸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左手。骨茬正在往回缩。从肩膀缩到肘弯,从肘弯缩到手腕,从手腕缩到指尖。白骨重新被血肉包裹。血肉上生出皮肤。皮肤上浮现出纹路——掌纹。和药不死手心一模一样的掌纹。

“慈悲还给你了。驻颜丹我吃了。你没有欠我什么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虚空中那些画面。第一颗不死丹,第二颗不死丹,封入慈悲的那一天,取了新名字的那一天。她看着画面里的自己,穿着素白色的丹师袍,站在药庐里,守着两座丹炉。左手烂到骨头,右手莹白如玉。

“几千年。原来我是你的妻子。”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淡。

“那我这几千年,也不算白等。”

她的身体开始光。不是透明的光了,是金色的光。驻颜丹的光。几千年前就该给她的那枚驻颜丹,终于在她体内化开了。金光从她体内涌出来,涌向四面八方。

虚空中所有的画面都被金光照亮了。药不死的记忆,几千年来的每一段记忆,全部被金光浸透。记忆里的莲心——不,苏晚——全部回过头来,看着虚空中的苏晚。两个苏晚隔着几千年的距离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虚空碎了。

所有人回到了密室。药不死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玉瓶。苏晚站在他面前,浑身笼罩在金光里。金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密室里所有的琉璃瓶都开始共鸣。成千上万只琉璃瓶同时震动,瓶子里的液体同时光。血红的、墨黑的、灰败的、枯黄的、惨白的、幽绿的、无色的。所有被碾碎到极致之后析出的东西,全部涌出瓶子,涌向苏晚。

不是涌进她体内,是涌到她身边。在她周围旋转,像星云。苏晚站在星云中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药不死。

“你收了几千年的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味药。你以为你收的是别人的痛。其实不是。你收的是你自己的痛。你把痛从自己身上剥离,封进瓶子里。以为这样就不会痛了。”

她伸出手,手指在星云中轻轻一拨。无数段记忆在她指尖流转。剖开妻子的男人,剜出儿子心脏的父亲,掐死灵兽的修士,遗忘妹妹的哥哥,等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的妹妹。每一段记忆的主人,都在记忆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们。

“但痛是不会消失的。它只是被封起来了。你封了几千年,我替你保管了几千年慈悲。现在慈悲还给你了。痛,也该还给你了。”

她的手一握。星云猛地收缩,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里裹着几千年来的所有痛苦。她把光球按向药不死的胸口。

光球没入他的心口。

药不死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了。几千年来,他收走的每一段记忆,每一段痛苦,全部回到了他体内。不是记忆层面地回来,是真实地、完整地、不加任何稀释地回来。他同时感受到了剖开妻子的刀锋,剜出儿子心脏的指触,掐死灵兽时脖颈的脉搏在自己掌心渐渐微弱下去的触感,遗忘妹妹时脑子里某一块东西被整整齐齐剜掉的空洞,等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时那种连自己在等谁都不知道的绝望。

全部。同时。涌进他的神魂。

他张开嘴,喉咙里出一种从来没有出来过的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哭喊,不是哀嚎。是几千年来,他忘记怎么出的那声——痛。

然后他哭了。不是红色的血泪,是透明的眼泪。几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眼泪。眼泪滴在地面上,地面裂开了。裂痕从他脚下蔓延开去,蔓延到密室墙壁,墙壁上的琉璃瓶架子开始倒塌。瓶子从架子上滑落,摔在地上,碎了。没有液体流出来。瓶子本来就是空的。他收走的记忆全部回到了他自己体内。瓶子空了。他满了。

苏晚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就像几千年前,她心脉被震碎的那天,他抱着她一样。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摸着他全白的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替你保管了几千年慈悲。现在你有了慈悲。有了慈悲,就会痛。会痛,才能哭。哭了,才是活着。”

药不死的肩膀在抖。几千年来第一次抖。他把脸埋进苏晚的肩窝里,像孩子一样哭。

密室的角落里,小哑巴抱着佛头,看着这一幕。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光。他把佛头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药不死和苏晚面前。弯下腰,额头碰在地面上,咚。

“你是菩萨。”他对药不死说。

药不死没有回答。他还在哭。

小哑巴直起腰,又对苏晚鞠了一躬。额头碰在地面上,咚。

“你是菩萨。”

苏晚看着他。

“我不是菩萨。我是他的妻子。”

“妻子也是菩萨。”小哑巴把佛头重新抱回怀里。“替他保管了几千年慈悲,完好无损。这不是菩萨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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