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没有说话。
谢无疾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阴九幽面前,伸出手。手指悬在万魂幡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悬着。
“我闻到了。”他说,“幡里有孩子。很多孩子。刚从土里出来的,身上的泥腥味还没散。”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分我几个。”
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不用太多。一百个就行。我用一个消息换。镜孽海的入口,持镜人的弱点,还有——”
他顿了顿。
“——持镜人为什么没有脸。”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你闻到的不是泥腥味。”
谢无疾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是什么?”
阴九幽的影子从脚下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在洞府的地面上铺开。影子漫过林渡秋,漫过锁魂钉,漫过白骨莲台的基座。影子覆盖的地方,碧落黄泉液催生的肉芽停止了生长,锁魂钉上的蚁唾液停止了蠕动,莲瓣上的人面停止了无声的念诵。
万魂幡从他腰间飞起来,悬在头顶。
幡面展开。
天黑了。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黑,是整个洞府所有的光都被抽走那种黑。白骨莲台的惨白光芒、壁龛里残存的魂灯、洞顶透下来的天光,全部被幡面吞了进去。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幡面上的星星在光。
一百二十多万颗星星,每一颗里都坐着一个人。
林青在织布,和尚在念经,念儿在追蝴蝶。毒无双靠在她母亲怀里,苏倾城靠在毒无双肩上。钱老九抱着铜钱罐子,念奴掀起了红盖头,看门人抬着只剩骨头的脸,苏念瓷搂着阿算,阿算在数手指头。巨婴睡在摇篮里,一百多个刚从药田棺材里出来的孩子挤在巨婴身边,睡得很沉。
他们的脸被星光照亮。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痛。
是——等。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那种表情。
谢无疾仰着头,看着幡面。
弥勒佛一样的弧度还挂在嘴角。但他的手指从半空中收了回去,收得很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按回去。
“原来如此。”他说。
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你闻到的,不是泥腥味。”阴九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是他们被埋在土里十年,第一次被看见的味道。”
幡面垂下来。
一百二十多万颗星星的星光汇聚在一起,照在谢无疾的脸上。
眉心的朱砂痣在星光下暗了下去。
像一滴血,被水冲淡了。
谢无疾退后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这一步退得很重,脚跟落在岩层上,岩层裂开了。不是被力量震裂的,是被某种更深处的东西——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想从脚跟的位置冲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裂痕。
裂痕里渗出液体。不是血,是碧绿色的。碧落黄泉液。
他体内的碧落黄泉液。
“有意思。”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弥勒佛的弧度还在,但弧度边缘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阁下的幡,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容器。比我的噬魂炉好一万倍。比白骨莲台好一万倍。比——”
他停了一下。
“——比我自己好一万倍。”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来的不是青玉葫芦,是一把刀。
刀很短,只有七寸长。刀身是透明的,像冰,像琉璃,像凝固的水。刀柄是骨头的——不是人骨,是他自己的肋骨。从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取下来的,取下来之后用碧落黄泉液泡了三十年,泡到骨头变成了玉一样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