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指从纱帘后面伸出来。极长极细的手指,九个关节。手指按在算盘上,拨动了一颗珠子。珠子从上档滑到下档,出嗒的一声。
账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你说的碎片,是这个?”
它的另一只手从纱帘后面伸出来,摊开手掌。
手掌心里,嵌着一块碎片。
碎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是断裂的痕迹。碎片表面流转着光,和阴九幽体内那五块碎片的光一模一样。但这一块碎片的光是暗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被封住了,像在挣扎。
碎片嵌在它的手心里,嵌得很深,边缘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皮肉是白色的,不是人的白,是算盘珠子的白,是骨头的白。皮肉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和算盘框上的纹路一样,像血管,像树根。纹路从手心里蔓延出去,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袍子里面。
“这一块,是我三千年前收的。”
它的手指合拢,握住了碎片。
“收的时候,它在一个女人心口。女人叫苏念瓷。她把碎片押给我,押了九千九百年。换她一条命。”
阴九幽看着它。
“你骗了她。”
纱帘后面的算盘珠子哗啦啦响起来,像笑声,像哭声,像算盘被摔在地上散架的声音。
“骗?什么是骗?她押了碎片,我收了碎片。她欠我九千九百年,我等了九千九百年。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摘星楼从不骗人。摘星楼只做生意。”
它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只不过,生意有很多种做法。有的人用灵石买,有的人用寿命买,有的人用念买,有的人用别人的命替自己买。厉寒秋用苏念瓷的命替他自己买了一条命。苏念瓷用九千九百年买了一个真相。都是买卖。都是自愿的。怎么叫骗?”
阴九幽没有说话。
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无声无息地爬过透明地板。影子覆盖的地方,地板下面的算盘开始停止拨动。珠子一颗一颗地停下来,停在档中间,不上不下,就那样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片一片地熄灭,像灯被一盏一盏吹灭。
楼主的手指停住了。
九个关节的手指悬在算盘上空,一动不动。
“客官这是要坏了摘星楼的规矩?”
它的声音变冷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算盘珠子从冰面上滚过。
“摘星楼的规矩立了九万九千九百年。做生意,要讲规矩。你情我愿,买定离手,概不赊欠,概不退还。这是摘星楼的规矩。坏规矩的人——”
它的手指落下来,按在算盘最中间的那颗珠子上。
“——都变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珠子被按下去。
透明地板下面的所有算盘同时震动起来。珠子疯狂地上下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像无数把算盘同时被摔碎。声音从地板下面冲上来,冲进透明地板,透明地板开始龟裂。裂痕从楼主脚下蔓延开来,像蛛网,像树根,像算盘框上的纹路。
裂痕延伸到阴九幽脚下。
停住了。
被影子挡住了。
影子像一堵墙,裂痕撞在影子上,出算盘珠子碎裂的声音,然后往回缩。缩回去的裂痕带着影子的碎片,一片一片的黑色,粘在裂痕边缘。裂痕变成了黑色,从透明变成了漆黑,从蛛网变成了深渊。
楼主的手指从算盘上抬起来。
九个关节的手指,断了一节。
第一节指节从手指上脱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账簿旁边。指节是白色的,是算盘珠子的材质,断面处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骨头,是丝线。无数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断面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扭动。
“有意思。”
楼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好奇。
“你的影子,是用什么做的?”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跟着他往前涌,像黑色的潮水。潮水漫过透明地板,地板下面的算盘全部停止了。珠子不再上下翻飞,全部悬停在档中间。噼里啪啦的声音全部熄灭,整个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陷入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寂静。
只剩下楼主算盘上的珠子还在动。
七颗珠子在档上自己滑动,上上下下,出极轻极轻的嗒嗒声。
“你体内有五块碎片。”楼主的手指重新按在算盘上。“我手心里有一块。你知道碎片一共有几块吗?”
阴九幽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