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点了点头。
女人笑了。
笑的时候,整张脸的裂纹同时扩大。瓷片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骨灰,是皮肤。人的皮肤。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带着瓷器光泽的皮肤。瓷片翘起来之后,就那样悬着,像蛇蜕皮蜕到一半。
“那东西不能给你。”
她的声音从翘起的瓷片缝隙里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音。
“那是我押给摘星楼的。我押了九千九百年。九千九百年还没到。到了,我才能从坛子里出来。没到,谁也不能动。”
阴九幽看着她。
“你押了什么?”
女人的眼眶里,黑烟又涌出来了。这一次不是往外冒,是往外喷。黑色的烟柱从眼眶里喷出来,冲到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铺开,铺成一片黑色的天幕。天幕上浮现出画面。
一个宗门的画面。
宗门建在山上,山很高,高到云在脚底下。山门是白玉的,上面刻着三个字——“清虚宗”。山门后面是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台阶尽头是大殿。大殿的匾额上写着“问天”两个字。
画面里,一个女人跪在大殿前。
她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道袍,头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的脸就是骨灰坛上那张脸——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她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头低着,看着地面。
大殿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的道袍,留着三缕长髯,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站在大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女人。
“苏念瓷,你可知罪?”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弟子不知。”
中年男人把拂尘一甩。
“你偷了宗门至宝——九转还魂丹。交出来。”
苏念瓷的嘴唇在抖。
“弟子没有偷。弟子只是——只是借。弟子的母亲快要死了。弟子想借九转还魂丹救她一命。等她好了,弟子会还的。弟子会用自己的命还。”
中年男人笑了。笑得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
“借?清虚宗的至宝,是你一个外门弟子能借的?你拿什么还?你这条命,值一颗九转还魂丹?”
他走下台阶,走到苏念瓷面前,弯下腰,把嘴凑到她耳边。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振翅。
“不过,你要是愿意替我做一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你偷丹的事。”
苏念瓷的眼泪流下来了。
“什么事?”
中年男人直起腰,看着山门外的云海。
“我要你去摘星楼,替我押一样东西。押九千九百年。九千九百年后,东西还我,你自由。”
“押什么?”
“押你的命。押你的念。押你的一切。”
苏念瓷沉默了。
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云海在她脚下翻涌,从白色翻成灰色,从灰色翻成黑色。天黑了,天亮了,又黑了,又亮了。她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她站起来。
“我去。”
画面一转。
苏念瓷站在摘星楼门前。她手里捧着一个坛子——就是眼前这个骨灰坛。坛子是空的。她把坛子举过头顶,走进摘星楼。
楼主的声音从楼顶传下来。
“你押什么?”
苏念瓷跪下来,把坛子放在面前。
“我押我自己。我的命,我的念,我的一切。全部装进这个坛子里。九千九百年。九千九百年后,我还清欠摘星楼的债,坛子打开,我出来。还不清,坛子永远不打开,我永远不出来。”
楼主沉默了很久。
“你可想好了。九千九百年。你一个筑基期修士的魂魄,撑不了那么久。你会变成坛子的一部分。变成瓷,变成灰,变成纸。”
苏念瓷磕了三个头。
“我想好了。”
她把双手放在坛口。
手开始融化。从指尖开始,化成一缕一缕的瓷泥,流进坛子里。瓷泥裹住她的手腕,裹住她的手臂,裹住她的肩膀,裹住她的脖子,裹住她的脸。她的整个人,化成了一座坛子。
坛子表面,浮现出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