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垢没有否认。“我的命,不只是我的命。我的命,是《慈心渡厄真经》的命。是数以亿计的怨灵的命。我活着,它们就能解脱。我死了,它们就永远困在地府里,永远无法轮回。你说,谁的命更重要?”
阴九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盏茶。茶水是淡粉色的,浮着几缕血丝。茶盏旁边放着一枚漆黑的丹药,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丹药旁边放着一只纸鹤,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
“不渡,你七岁那年,为师给你买糖葫芦的时候,一共买了三串。一串你吃了,一串化了,还有一串,为师替你收着。”
阴九幽拿起纸鹤,看着那行字。字的笔画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像是写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稳。
“你放他走了。”阴九幽说。
沈无垢点了点头。“他服了剖心见性丹,心脏被蛊毒腐蚀了四十七遍。然后我给他服了忘尘丹。他会忘记轮回峰上的一切,忘记婴尸,忘记蛊窟,忘记剖心见性丹。也忘记我。但他会记得一件事——他的师尊是一个很好的人。七岁那年,在青木城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阴九幽放下纸鹤。“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沈无垢想了想。“因为他叫了我一百三十七年师尊。因为他是我养大的。因为他是我的弟子。因为我是他的师父。当师父的,不怪弟子。”
阴九幽看着他。“你怪过自己吗?”
沈无垢愣了一下。“什么?”
“你怪过自己吗?把这些婴尸挂在这里,把他们的魂魄封在锁魂钉里,让他们疼,让他们叫,让他们永远无法轮回。你怪过自己吗?”
沈无垢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茶彻底凉了,久到茶水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膜。他伸出手,把血膜挑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地嚼。血膜的味道是甜的。和糖葫芦外面的那层糖衣,有一点点像。
“怪过。”他说。“但我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那些已经承受了痛苦的人,就白疼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就白死了。我不能让他们的痛苦白费。所以我必须继续。必须突破第九重。必须渡化那些怨灵。必须让他们的死,变得有意义。”
阴九幽看着他。“你累吗?”
沈无垢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阴九幽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空洞的、没有情绪的眼睛。但那空洞里,有一丝光。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累。”沈无垢说。“很累。累到不想再修炼了。累到不想再突破第九重了。累到只想坐下来,喝一杯茶,看一会儿星星。然后什么都不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那些婴尸。他们的眼睛睁着,眼眶里的虫卵在蠕动。那些虫卵出的微光,明明灭灭,像是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你进来吧。”阴九幽说。
沈无垢愣住了。“进来?进哪里?”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进来。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句永远不会说的话。等一声‘师尊’。”
沈无垢的手开始抖。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那里有光,暖的,软的,像——像秦不渡七岁那年,第一次叫他师尊时的样子。小小的,怯怯的,眼睛里全是光。
“里面有我的弟子吗?”沈无垢问。
阴九幽点了点头。“有。秦不渡在里面。他忘了一切,但他记得师尊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记得那串糖葫芦。他记得你说过的话。他说——‘师尊,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他等了很久。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他不知道在等谁,但他一直在等。”
沈无垢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七十年来,第一次流。不是血,是泪。透明的,干净的,人的泪。
“带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沈无垢化作一团光。月白色的,带着三百七十年的孤独,带着三百七十年的累,带着三百七十年的等。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血月老祖旁边。
血月老祖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沈无垢点点头。“新来的。”
血月老祖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沈无垢坐下来。靠着血月老祖,靠着悲慈散人,靠着墨渊,靠着秦昊,靠着殷无邪,靠着萧尘,靠着叶尘,靠着苏夜,靠着云厄,靠着聂隐,靠着厉渊沉,靠着洛惊鸿,靠着厉无极,靠着那些被抽走灵根的人,靠着那些被炼成丹药的人,靠着那些被困在石室中的人,靠着那些被蝴蝶翅膀困住的人,靠着那九十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修炼《慈心渡厄真经》,还没有建轮回峰,还没有挂那些婴尸。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修士,有一个弟子。弟子很小,七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蹲下身,替弟子擦掉嘴角的糖渣,说“以后跟着为师,想吃多少都有。”弟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人。少年,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青色道袍,面容清秀,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他站在沈无垢面前,看着他。
“师尊。”他叫了一声。
沈无垢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渡。”
秦不渡走过来,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师尊,你的手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