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真人笑了。“夜儿,你以为若溪中了寒毒?”
苏夜的脸白了。
“那寒毒,是我亲手种下的。”玄冥真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救她时你耗费了半数精血,也是我早就料到的。只有这样,你的纯阳之气才会从体内外溢,九阳灵芝才会被你吸引。”
他转向沈若溪,语气像在夸奖一件好用的工具。“若溪,做得不错。”
沈若溪微微欠身。“多谢师尊夸奖。”她没有看苏夜一眼。
苏夜踉跄后退,撞上了身后的赵明远。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赵明远的衣袖。“明远,你一定是被逼的对不对?你帮我,帮我逃出去——”
赵明远没有躲。他伸出手,稳稳扶住了苏夜的肩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师兄,你还记得三年前,你为了救我,被妖兽咬断了一条手臂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所以你一定——”
“那是我安排的。”
苏夜的手僵住了。
“妖兽是我引来的。”赵明远低下头,声音平稳得像在执行一项任务,“师尊说,只有让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才能成为你最信任的人。之后的每一次,你为我挡刀,为我出生入死,为我付出一切……都是师尊的计划。”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语气平稳得像在执行一项任务。“师兄,你以为这十年,我是你的兄弟。其实,我只是你的狱卒。”
苏夜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坍塌。他看向沈若溪,这个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女人。“你呢?你也是吗?”
沈若溪终于转过头,正眼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苏夜,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接近一个外门弟子?”她轻轻笑了一下,“因为你体质特殊,是师尊最完美的祭品。我陪你练剑,给你送药,为你疗伤……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师尊提前安排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那三个月前的救命之恩,也是假的。寒毒作时,我本可以自己逼出。但我故意让你看到,故意让你来救我——因为师尊需要你消耗精血,引出九阳灵芝。”
苏夜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十年。整整十年。他的每一次感动,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心甘情愿的付出——都是被人精心算计好的。他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其实他只是别人炼药的一味药材。
阴九幽站在丹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渗进来,无声无息地爬过地面,爬到苏夜跪着的膝盖边,又爬到他颤抖的手指上。苏夜的眼泪滴在地上,滴在阴九幽的影子里,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阴九幽没有动。他只是看着。
玄冥真人将九阳灵芝投入阵眼,阵法嗡鸣,血色光芒大盛。“好了,时辰差不多了。”
“师尊!”赵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子有一个请求。”
“说。”
“请让弟子亲自动手。”
玄冥真人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舍不得了?”
赵明远没有说话。
“也罢,你们兄弟一场,就让你送他最后一程。”玄冥真人摆摆手,“动手吧。”
赵明远走向苏夜,手中多了一柄匕。匕很短,刀刃薄如蝉翼,刀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血色的阵法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他蹲在苏夜面前,四目相对。
苏夜抬起头,看着这张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了十年的脸。
“明远,”他的声音沙哑,“我只问一句。你有没有……哪怕一刻……真的把我当过兄弟?”
赵明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夜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师兄,对不起。”
然后,匕刺入了苏夜的左胸。刀尖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刺入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那是纯阳之气的颜色,是他体内最珍贵的东西。金色的血喷涌而出,落在赵明远的手上,落在阵法上,落在玄冥真人的道袍上。
苏夜感觉到生命正在飞流逝。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他看到赵明远的嘴唇翕动,似乎又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了。但他看到了赵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
阴九幽站在丹房门口,看着苏夜的血从胸口涌出,看着金色的血在地上流淌,汇入阵法的纹路。阵法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照得整间石室像被金色的火焰吞没。苏夜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失去温度,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赵明远的脸。那张脸上,泪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苏夜的。
玄冥真人走到丹炉前,将苏夜的身体拖入阵法中央。他伸出手,按在苏夜的丹田上,开始抽取他体内的纯阳之气。那是一种很慢的抽取,像从一根吸管里吸最后一滴饮料。纯阳之气从苏夜的丹田里涌出来,金色的,浓稠的,像融化的琥珀。它们在玄冥真人的掌心凝聚,旋转,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珠子。
苏夜的身体在纯阳之气被抽尽后,迅枯萎。他的皮肤变得灰白,像一张干枯的纸;他的肌肉萎缩,骨骼突出,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两潭死水。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玄冥真人将金色的珠子放入丹炉,又将九阳灵芝和其他数十味药材一一投入。丹炉的炉火燃了起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和苏夜的血一模一样的金色。火焰舔舐着炉膛,药材在炉火中融化、融合、升华。丹炉中传出一阵阵异香,闻起来像蜜糖,但仔细闻,会闻到腐肉的气息。
阴九幽站在丹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影子已经从门缝完全渗了进来,铺满了整间石室的地面。黑色的影子与血色的阵法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纠缠。玄冥真人没有注意到。赵明远没有注意到。沈若溪也没有注意到。
七天七夜后,丹炉中的火焰熄灭了。炉膛里,躺着一枚赤金色的丹药,通体透明,内里流淌着七彩的光芒,像一颗凝固的彩虹。玄冥真人伸手取出丹药,捧在掌心,眼中满是狂喜。
“成了!纯阳破厄丹!”他仰头大笑,笑声在丹房中回荡,震得墙上的夜明珠都在微微颤抖。“三百年了!三百年!我终于等到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丹药,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服下此丹,我便可突破瓶颈,再活三百年!三百年!”
他毫不犹豫地将丹药放入口中,咽了下去。丹药入腹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修为的暴涨。他的白开始转黑,皱纹开始消退,佝偻的脊背开始挺直。他的皮肤变得光滑,面容变得年轻,从一个苍老的老人,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得意。
“好徒儿,你的命,为师收下了。”他看了一眼地上苏夜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明远站在角落里,一言不。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柄匕,刀刃上还沾着苏夜的金色血液。他的手在抖,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沈若溪站在玄冥真人身侧,恭敬道“恭喜师尊。”
玄冥真人看了她一眼,笑了。“若溪,你做得也很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真传弟子。”
“谢师尊。”沈若溪跪下磕头,额头触地。
玄冥真人又看向赵明远。“明远,你心里在恨我?”
赵明远低着头。“弟子不敢。”
“不敢,那就是有。”玄冥真人走到他面前,将丹药收好,“你放心,为师不会亏待你。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真传弟子。”他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语气温和。“毕竟,苏夜死了。而你,是我最听话的一条狗。”
赵明远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握着一柄刺入兄弟心脏的匕。“是,师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