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声音。
眼泪落进池水的声音。
骨头被抽出脊背的声音。
魂魄在幡中无声嘶吼的声音。
丹炉中火焰吞没血肉的声音。
还有——
一个孩子用指甲在脸上刻字的声音。
一笔,一划,深入白骨。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很多人。
不是一群,是很多群。有的站在前面,有的站在后面。有的是施暴者,有的是受害者。但他们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那种被“恩情”吃掉之后、还在笑的表情。
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面容温柔,嘴角含笑,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她的手里拿着一盏灯,灯里有一团微弱的光在跳动,像一只困在笼中的萤火虫。
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少年的脸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每一笔都深入白骨,伤口已经结了痂,又裂开,又结痂,又裂开。那些字是一个名字“沈昭。”“沈昭。”“沈昭。”一遍一遍,盖住了他整张脸。
他的脚筋断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撑着膝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但他走得很稳。因为他已经走了很多年。
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入睡。“我叫云汐岚。慈心殿殿主。世人叫我药圣仙子。我每年收留百名孤儿,教他们医术。世人赞我慈悲。其实那些孤儿不是收留,是我从各地精选的药材。”
她举起手中的灯,灯里的光跳了跳。“这是我的一味丹药,叫‘慈母泪’。吃了之后,会将自己最亲近的人视为仇敌,心中充满杀意,直至亲手将其凌迟,才会清醒。清醒的那一瞬,是最痛苦的——因为你会抱着至亲的尸骸,清晰记起每一个细节。”
她低头看着灯,语气温柔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我有一个规矩。我从不自己动手取血。我给每个孩子一粒慈母泪,让他们在神志不清中,亲手剖开自己最信任的人的心脏。然后,等孩子清醒,捧着那颗尚有余温的心脏哭到失声时,我才会款步走来,柔声说——‘别哭,你做得很好。’”
她身后的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叫沈昭。十二岁那年,她给我吃了慈母泪。我亲手剖开了我八岁妹妹的胸膛。清醒之后,我用指甲在脸上刻下妹妹的名字,每一笔都深入白骨。她看了,只是微笑‘多好的药引啊,这份痛苦,能让我的丹药多三分效力。’”
他抬起头,那张被名字覆盖的脸上,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她没有杀我。她把我养了起来。不是怜悯。是因为一个被反复折磨、反复绝望的人,其痛苦中提炼出的怨念精华,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的核心材料。每当我的痛苦快要麻木,她就会给我一点希望,再亲手掐灭。”
云汐岚举起手中的灯。“比如,我告诉他,他妹妹的魂魄其实还在,被我封在这盏灯里。然后当着他的面,把灯放在他面前三步之外,说——‘你只要走过来,就能救她。’”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筋断了,永远走不了路。“她挑断我的脚筋那天,笑着说‘你走不过来的。但你可以爬。爬过来,也能救她。’我爬了三天三夜。指甲翻起来,膝盖磨烂了,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我爬到灯前面的时候,她伸手把灯拿走了。她说——‘骗你的。她早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汐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云汐岚想了想。“因为你疼的时候,灯里的光会亮一些。你的痛苦,是她残魂的养料。你越疼,她就能多留一会儿。所以我不是在折磨你——我是在帮你留住她。你应该谢我。”
沈昭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是。我应该谢你。你让我留住了妹妹。哪怕她只是一团光。哪怕我永远走不到她面前。但她在那里。灯亮着的时候,我知道她在。那就够了。”
云汐岚看着他的笑容,第一次沉默。
第二个人走出来。是一个男人,穿着破旧的道袍,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他的身后,跟着一百七十三个人——老人、女人、孩子、修士、凡人。他们站在一起,像一串被穿在看不见的线上的珠子。
“我叫屠九渊。散修。修为不过金丹,但元婴修士闻我名就逃。”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我有一门禁术,叫‘借寿’。把自己的一切——衰老、伤痛、厄运——转嫁给他人。而容器,永远是对方最在意的人。”
他指着身后的一个人。那是一个少年,面容清秀,眼神纯净。“这是元婴修士凌霄子的独子。我花了三年,在他身上种下换命蛊。然后故意让凌霄子现。他暴怒追杀,我不逃不避,只是笑着张开双臂。他出手的那一刻,换命蛊动——他全力一击,连同我身上积累的百年衰老、三十六处暗伤、七道天劫余伤,全部转移到了他儿子身上。那少年当场肉身崩碎,魂魄散尽。”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凌霄子疯了,燃烧寿元强行突破,誓要将我挫骨扬灰。我又花了三年,在他师父、道侣、弟子、故友——一共一百七十三人身上,种下血脉牵引蛊。这种蛊的效果是只要他对动手,这一百七十三人就会同时承受等量的伤害。他若杀我,就等于亲手灭自己满门。”
他走到那一百七十三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我去找他,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折磨这些人。每动一人,我就问他一句——‘你还要杀我吗?’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坑,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最后我告诉他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人刻在石碑上,警示后人——‘最狠的刀,从不握在仇人手中。它插在你最想保护的人胸口,刀柄对着你自己。’”
他身后那一百七十三人中,那个少年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你把我当容器,当筹码,当刀。我爹为了你,跪了三年。他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因为我身上有你的蛊。他杀你,我就死。他不杀你,你折磨他。他每天跪在你面前,看你折磨他的师父、道侣、弟子、故友。他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恨你。但我不恨你折磨我。我恨你——让我爹跪了三年。他是这世上最骄傲的人。他从来不跪任何人。但你让他跪了。跪了三年。”
屠九渊看着他。“那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少年摇摇头。“不想。因为杀你,我爹会心疼。他心疼的时候,比跪着还疼。”
第三个人走出来。是一个男人,面容清俊,穿着考究,手里拿着一串骨链。骨链通体莹白如玉,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我叫殷无咎。炼器师。我炼制的法器皆以‘美’着称。其中最着名的一件,就是这条‘忆君’骨链,佩戴后能青春永驻,容颜不老。”他抚摸着骨链,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材料是活人的脊椎骨。每一节骨头,都必须从至情至性之人的身上活取——取骨时,此人必须在极致的幸福中,毫无防备。”
他身后,走出一个女子。穿着嫁衣,嫁衣已经褪色了,但还看得出曾经是大红色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很深的、很沉的、像被压了太多年、已经变成石头的东西。
“我叫柳惜月。他花了两年时间追求我。在我终于放下所有防备、在新婚之夜将头靠在他肩上的那一刻,他在交杯酒里下了化骨散。三日后,我的骨骼软化到恰到好处。他取出了我的脊椎骨——活取。我清醒着,看着他把我身体里最重要的一根骨头,一寸一寸地抽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脊背。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疤已经白了。“他没有杀我。他的医术足以保住我的命。他要我活着。要我看着他戴着这条骨链,出现在各大拍卖会上,被世人称赞‘美轮美奂’。”
殷无咎将骨链举到眼前,骨链在黑暗中微微光。“世人追求永恒的美,却不愿付出代价。我替他们付了——那些代价,会变成最美的模样,永远陪着我。至于那些付代价的人……痛苦是世上最真实的东西,我只是让它们有了形状。”
柳惜月看着他。“你痛苦吗?”
殷无咎愣了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