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更早一些。
正月刚过,岛上的桃花便已开了大半。
粉白的花瓣被微凉海风轻轻卷起,纷纷扬扬飘落。
落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落在雅致的试剑亭琉璃瓦上。
最后轻轻落在那个独坐轮椅的老人,花白的鬓之间。
黄药师已经在这座岛上,整整待了半年。
近两百个日夜,岁岁朝朝,未曾离开半步。
他日日坐着这张紫檀木轮椅,是蓉儿亲手为他打造的。
椅背的弧度,恰好托住他日渐佝偻的脊背。
扶手被摩挲得光滑如镜,布满经年累月的温度。
那是他日复一日静坐、一遍遍轻抚留下的痕迹。
半年时光,他看过桃花满枝盛放,再随风凋零。
看过落尽繁花的桃枝,慢慢结出青涩小巧的果。
看过海面日复一日的日升月落,潮起潮平。
也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悄然褪去了年少稚气。
从那个被他斥责几句,就眼眶通红的小姑娘。
长成了如今这般,温柔温婉、眉眼平和的妇人。
她会笑着替他擦拭身躯,轻声哼起江南小调。
无人知晓,昔日睥睨天下的东邪,早已武功尽废。
废掉他武功的,从来不是赵志敬。
若是真的败在赵志敬手中,他或许尚且坦荡,无半分煎熬。
可毁了他一身修为的,是他倾尽半生宠爱、捧在掌心长大的女儿。
是黄蓉。
是那个他亲手教写字、教抚琴、教弹指神通的小女儿。
她只用轻轻一指,便碎了他苦修半生的气海丹田。
下手极轻、极柔,只废修为,不伤五脏六腑。
可这份极致温柔的背叛,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她本可以置之不理,任由他死在赵志敬的剑下。
如此,尚能保全他东邪一生孤傲、绝世盛名。
可她没有。
她亲手废了他的武功,将他囚禁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桃花岛。
让他日复一日活着,日复一日,看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模样。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黄蓉端着精致的木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托盘之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冒着氤氲白雾。
一碟香甜软糯的桃花酥,搭配几样清爽精致的小菜。
半年来,她日日守在岛上,悉心照料他的起居。
天未破晓,便奔赴海边,捡拾最新鲜的扇贝、海胆。
再钻进烟火缭绕的厨房,变着花样,为他烹制三餐美食。
她身着洗得白的素色旧衫,长仅用一根银簪松松绾起。
鬓边沾染着点点柴灰,是终日下厨留下的烟火痕迹。
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温婉沉静。
唯有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明亮澄澈,一如年少模样。
“爹,吃早饭了。”
黄蓉将托盘稳稳放在石桌上,眉眼弯弯,语气温柔至极。
“今天蓉儿熬了你最爱的鱼片粥。”
“用清晨刚从海里捞的石斑鱼,慢熬整整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