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黄蓉感觉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黄药师不再摔碗了。
每天早上她端着粥走进试剑亭,他不再一把打翻,而是沉默地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完。
虽然他依旧不怎么说话,依旧不看她,但他开始吃她做的桃花酥,开始喝她熬的鱼汤。
甚至有一次她晚来了半个时辰,他还皱着眉头问了句“怎么才来。”
就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黄蓉高兴了整整一天。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再过段时间,等父亲的气彻底消了,她就可以带他回中原,回大汉皇宫。
她要让敬哥哥和爹爹面对面坐下来,把这些年的恩怨一件一件地说开。
敬哥哥答应过她不杀爹爹,他做到了。
爹爹虽然嘴上骂得凶,但他终究是她的爹爹,终究会心软的。
她想着一家人团聚的那一天——爹爹坐在太液池边钓鱼,敬哥哥在御花园里练剑,她在旁边弹琴。
姐妹们围着石桌吃桃花酥,华筝姐姐从草原上带回来最新鲜的奶茶,莫愁姐姐难得地露出笑脸。
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她把这份憧憬藏在心底,每天变着花样给爹爹做好吃的,陪他在桃林里散步,推着轮椅带他去海边看落日。
她甚至偷偷给赵志敬写了封信。
信中说爹爹最近好多了,再过些时日蓉儿就带他回中都,到时候你要亲自到城门口来接我们。
不许板着脸,要笑,要让爹爹知道你是真心实意对他好的。
她把信交给哑仆,嘱咐他等下一班渔船来时便送出去。
哑仆接过信时咿咿呀呀地点了点头,将信揣进怀里,转身朝渡口走去。
黄蓉站在试剑亭外,望着哑仆的背影消失在桃林尽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想,一切都在变好。
这一天傍晚,黄蓉照例端着一托盘的菜肴来到试剑亭。
自从父亲开始吃她做的东西,她便更加用心地变着花样。
今天做的是清蒸石斑鱼、桃花醉虾、葱油海螺片,还有一小碟她亲手腌制的酸梅——父亲最近胃口不太好,酸梅开胃。
她推开试剑亭的门,正想说爹,吃饭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幕。
黄药师挂在房梁上,用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青色腰带。
轮椅翻倒在一旁,显然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轮椅上站起来。
用那两条早已萎缩的腿,一寸一寸地挪到房梁下。
她手中的托盘骤然摔在地上,碗碟碎了满地。
清蒸石斑鱼的汤汁溅了一地,桃花醉虾的虾壳被踩得粉碎,酸梅滚落在墙角。
她疯了一般扑上去,手忙脚乱地将他从房梁上解下来。
但一切都晚了。
他的身体已经凉了。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冷笑,像是在嘲笑着什么,又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他终究没有原谅她。
终究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石桌上,静静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赵蓉亲启」。
字迹苍劲有力,是黄药师的手笔。
黄蓉颤抖着拆开信封,信纸厚厚好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从头到尾,字迹越来越潦草,越往后墨色越重,有些字的笔画甚至戳破了纸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每看一行,脸色便白一分。
每翻一页,手指便抖得越厉害。
看到最后,她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信纸从指间滑落,轻飘飘落在满地碎瓷与汤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