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贞放下信,走到窗前。
窗外是姬府冷清的庭院,几个仆人在扫落叶,动作慢吞吞的。
远处街巷传来叫卖声,有气无力。
“抓大放小……”姬玉贞喃喃自语,“有本事的人给舞台,没本事的人给饭碗……李辰啊李辰,你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难如登天。”
老太太太清楚管理一个地方的难处了。
当年先帝在位时,她帮着处理过地方奏报。
那些官员,要么管得太死,百姓怨声载道;要么放得太松,豪强横行。
能在“管”和“放”之间找到平衡的,凤毛麟角。
李辰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居然在深山里搞成了?
姬玉贞坐回桌边,继续看信。
后面几页写的是具体例子——张三家承包了五十亩田,去年净收二百石粮,买了牛盖了房。
李四家在集市开了家布店,生意红火。
王五刚从流民变成正式居民,在工坊干活,一个月挣三斗米,媳妇在庇护处帮忙,孩子上了学堂……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事,写得清清楚楚。不像编的。
信的最后,裴寂写道
“玉贞姐,我现在在学堂教文史,学生有六十多个。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六岁。我教他们《诗经》,教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时,有个孩子举手问先生,什么叫小康?我说就是百姓能吃饱穿暖,有点余钱,孩子能上学,病了能医治。孩子说那我们现在就是小康啊。”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是啊,在这儿,这就是小康了。可在洛邑呢?在别处呢?玉贞姐,我这辈子在宫里,读过万卷书,却直到现在才明白,书里说的‘天下大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信到这里结束。
姬玉贞把信叠好,收进怀里。手有些抖。
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阿福敲门请用晚膳,才起身。
晚膳很简单——一碗粥,两碟小菜。
姬府现在用度减半,姬玉贞主动要求的。她说“外面百姓饿肚子,我这儿大鱼大肉,吃得下吗?”
可今天这粥,喝到嘴里格外没味。
“阿福。”
“老奴在。”
“西城那边……现在怎么样?”
阿福低头“不太好。昨天又抬出去三个冻死的。施粥棚的粥越来越稀,听说管粮仓的官吏倒卖粮食,被查出来,砍了两个。但……没什么用。”
姬玉贞放下筷子“宫里呢?”
“宫里……听说昨儿淑妃娘娘做寿,摆了三桌,一道‘百鸟朝凤’用了五十只鸽子。有言官上书劝谏,被陛下罚了三个月俸禄。”
姬玉贞笑了,笑声冰冷“五十只鸽子……够西城一百户人家吃三天。”
“老夫人……”
“我没事。”姬玉贞摆摆手,“就是觉得……这洛邑,没救了。”
这话说得重,阿福不敢接。
夜里,姬玉贞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信里的画面——循环利用的农田,各得其所的百姓,学堂里问“什么是小康”的孩子。
还有裴寂那句“我这辈子在宫里,读过万卷书,却直到现在才明白,书里说的‘天下大同’,到底是什么样子。”
“天下大同……”姬玉贞轻声念着这四个字。
父亲在世时,常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那时她年轻,觉得这四个字太虚,太远。现在老了,却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看到了它的影子。
虽然只是影子。
但至少,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