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喊人,自己起身往祠堂走。
姬家祖祠在宅子最深处,三进院子,青砖灰瓦。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烛火长明,牌位层层叠叠,从姬家先祖一直排到姬玉贞的父亲。
姬玉贞在蒲团上跪下,没上香,也没磕头,就那么跪着。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女儿今天……有点迷茫。”
牌位沉默着。
“您常说,为君者当以民为本。可什么叫以民为本?是让百姓饿不死就行,还是让百姓活得好?”
“姬闵让百姓饿不死——虽然也饿死了不少,但好歹还有口气。李辰让百姓活得好——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孩子能读书,病了能医治。”
“可姬闵是天子,坐在洛邑皇宫里。李辰是个山野城主,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父亲,如果是您,该怎么选?”
烛火跳动,在牌位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姬玉贞跪了很久,膝盖开始麻。
她扶着供桌站起来,走到父亲牌位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您当年说,天子之位,因德而居。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现在这天子之位……还有德吗?”
没人回答。
姬玉贞走出祠堂时,夜已经深了。老管家等在门外,手里捧着暖手炉。
“老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姬玉贞接过手炉,“阿福,你跟了我多少年?”
“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姬玉贞望向夜空,今夜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你见过洛邑最好的时候吗?”
老管家想了想“先帝在位那二十年,算是最好的时候。街上没那么多乞丐,粮价没那么高,宫里的用度也有节制。”
“那现在呢?”
老管家沉默片刻“现在……老奴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现在洛邑,像棵烂了心的树。”老管家低声道,“外面看着还有枝叶,里面早就空了。陛下……陛下不像个天子,倒像个土财主,只顾着自己享乐。”
姬玉贞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连你都看出来了。”
“老奴多嘴了。”
“不,你说得对。”姬玉贞慢慢往回走,“烂了心的树,救不活了。可这棵树,我守了七十三年。”
回到卧房,姬玉贞还是睡不着。
她让侍女都退下,自己坐在灯前,又把信看了一遍。
信里的字句在脑海里翻腾——炸开的山谷,忙碌的工坊,读书的孩子,还有那句“这儿没有坐吃山空,只有埋头苦干”。
姬玉贞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五十年前,她二十五岁,刚嫁人不久。那年洛邑大旱,粮食歉收,流民涌入京城。先帝开仓放粮,她跟着去粥棚帮忙。
一个老妇人领了粥,没急着喝,先喂怀里的小孙子。孩子饿极了,吃得急,呛得直咳。老妇人拍着孩子的背,眼泪掉进粥碗里。
她过去问“老人家,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老妇人摇头“都没了。旱灾,逃荒,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和这小孙子。”
“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老妇人搂紧孙子,“能活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