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躬身“回老夫人,四十五年了。老奴十七岁进府,今年六十二。”
“四十五年……”姬玉贞喃喃道,“你看这洛邑,变了多少?”
老管家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奴不敢妄言。”
“说吧,恕你无罪。”
“那……老奴就斗胆了。”
“四十五年前,洛邑街上没有饿死的。现在……每天清晨都能看见收尸的车。四十五年前,百姓见了官差会行礼,现在见了官差会躲。四十五年前,宫里用度有节制,现在……听说陛下昨晚一顿饭花了三百两银子,够一千个百姓吃一个月。”
姬玉贞闭上眼睛。
三百两银子,一顿饭。
而今天在西华街,她看见一个母亲为了半块馊饼,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阿福,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地方,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病了有医看,你愿不愿意去?”
老管家愣了愣“老夫人,您是说……”
“随便问问。”
老管家想了想,认真道“老奴跟了您一辈子,您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但如果是老奴自己选……老奴有个远房族兄的孙子今年八岁,一家人来这洛邑寻我,在街上要饭时被官差的马踩断了腿,没钱治,现在瘸了。如果真有那么个地方,老奴爬也要爬去。”
姬玉贞手一颤,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些。
她想起李辰说的那些数字——学堂三百二十个学生,医馆药价只有市面三成,粮食够吃到明年秋收……
真的存在那样的地方吗?
还是年轻人画的大饼?
夜深了,姬玉贞躺在雕花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姬家的祖祠,里面供着姬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月光下,祠堂的轮廓显得庄严又寂寥。
“父亲。”她对着祠堂方向轻声道,“您说,我该怎么办?”
五十年前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以民为本,不是什么高深道理,就是把人当人看。”
把人当人看。
可现在洛邑,还有多少人被当人看?
姬玉贞想起白天在慈恩庵,那个叫李辰的年轻人拿出玻璃、雪盐、炸药时的样子——不是炫耀,是展示,是“看,我们在做实事”。
还有他说“三年之约”时的眼神,坚定,清澈,没有半点虚浮。
这样的人,要么是绝顶的骗子,要么是真正的理想者。
姬玉贞活到七十三岁,见过的人太多了。
她看得出来,李辰是后者。
“三年……好,我就等你三年。”
但等着,不是什么都不做。
姬玉贞走回书案前,点亮油灯,铺开纸。
她提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在并州当刺史的侄子。那是个还算正直的官员,三年前因为反对加税被姬闵贬到边远之地。
“文渊吾侄见字如面。洛邑日渐腐朽,非久居之地。若听闻有明主,可早做打算……”
第二封,写给在军中任副将的孙子。那是她最看重的孙辈,有血性,有担当。
“明远吾孙祖母年事已高,有些话需早交代。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若为昏君卖命,不如解甲归田。他日若有人举‘以民为本’之旗,可往投之……”
第三封,写给几个在各地经商的姬家旁支。这些人手里有钱,有人脉。
一封信写到东方泛白。
姬玉贞放下笔,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
七十三岁,写一晚上字确实吃力。
但心里却莫名轻松了。
就像放下了什么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