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头几日,日子过得像浸在蜜水里。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些细碎的、温吞的日常——可每一件都让她觉得新鲜。早上醒来,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灶台前转身,会撞上他端着水缸刚舀出来的水从身后经过;晚上灯下,两张书案并排摆着,她画她的画,他批他的学生课业,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各自低头,嘴角却都带着笑。
凌素心果然如她说的那样,晚上过来给他们做了一顿饭。炖了一只老母鸡,汤白得发亮,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沈逸之殷勤地给丈母娘盛汤、添饭,被凌素心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行了,又不是外人,别跟学堂里待客似的。沈逸之讪讪地收回手,耳根却红了。她在一旁看着,差点笑出声来。
三月中旬,学堂开学已有一周。两人白天各自去教书,中午各自在学堂吃,傍晚前后脚回来。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安安静静地往前淌。
这天下午,她放学回到家中,推开院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她走进院子,看到沈逸之正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给门框刷第二遍桐油。石榴树下摊着几张旧报纸,上面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茶。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后开口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逸之回头看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放下刷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开口说道:今天课少,提前散了。想着这门框去年刷的那层有些剥落了,趁天好再上一遍。
她看着他挽着袖子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柔软——这个人,是她的夫君了。会蹲在院子里给她刷门框,会为了一扇门框上的漆皮剥落而特意提前回来。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开口说道:我来帮你。你刷上面,我刷下面。
沈逸之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你别弄了,桐油沾在手上不好洗。你去歇着,快好了。
她不听,已经从他手里拿过刷子,蘸了桐油,蹲下来刷门框的下半截。沈逸之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便起身去刷上面的部分。两人一上一下,刷子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刷完门框,她去厨房洗手。桐油果然不好洗,搓了半天才把指尖的黏腻感去掉。沈逸之跟进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帮她冲手,开口说道:说了不让你弄。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开口说道: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刷个门框还能刷坏了?
沈逸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灶台边的干布,替她把手指上一颗没洗干净的桐油点擦掉。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指腹,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却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她从学堂回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东西——石榴树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摆了一张石桌和两只石墩。石桌不大,表面磨得平整光滑,石墩矮矮的,正好够坐着喝茶。
她围着石桌转了一圈,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沈逸之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茶,放到石桌上,开口说道:前天去镇上赶集,看到有人卖旧石磨盘改的桌子,就买了一张。夏天在院子里坐着喝茶、下棋、乘凉,比闷在屋里强。
她坐到石墩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暮色渐浓,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石榴树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张石桌,忽然开口说道:逸之,等石榴花开了,咱们就在这张桌子上吃饭。
沈逸之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到时候我炒两个菜,你蒸一锅米饭,咱们就着花吃。
她听着他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开口说道:就着花吃?花又不能吃。
沈逸之也笑了,开口说道:吃的是心情,又不是花。
暮色中,两人坐在石榴树下,喝着茶,说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孩子们的嬉闹声,近处是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她看着对面那个人的脸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而模糊,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这就是她的家了。不是母亲的家,不是那个她长大的院子,而是她和这个人一起,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日子就这样,在桐油的味道里、在石桌的茶香里、在石榴树新发的叶片里,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