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间,她已经在新学堂里教了一个月的书。从最初登上讲台时的那份紧张和忐忑,到现在能够自如地在课堂上与孩子们互动、解答他们提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她逐渐适应了作为“凌先生”这个新身份。每天清晨,她背着布包走出家门,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私塾,路上会遇到早起的邻居们,彼此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傍晚时分,她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中,吃过晚饭后便在灯下备课或作画,日子过得充实而有规律。
这天傍晚,她放学回家,推开院门时,发现凌素心正蹲在院子角落的那口水缸前,似乎在看着什么。她好奇地走过去,探头一看——原来水缸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群小小的蝌蚪,乌黑的身体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水中灵活地游来游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是一群在水中舞蹈的小精灵。
“母亲,这些蝌蚪是哪儿来的?”她蹲在母亲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小生物。
凌素心指了指水缸旁边的一个小陶罐:“今天下午我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有一窝刚孵出来的蝌蚪,就捞了一些回来养着。等它们长大了,变成青蛙,就能帮我们吃掉院子里的虫子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探入水中,那些蝌蚪受到惊吓,倏地一下四散游开,但很快又好奇地聚拢回来,围在她的手指周围,轻轻啄着她的指尖,带来一阵痒酥酥的感觉。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头,看着母亲在夕阳中泛着柔和光晕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对这种平凡而美好的生活的感激和珍惜。
“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满足,“我现在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早上起来,知道要去做什么;晚上回来,知道有人在等我。这样的日子,就是我以前在孤城的时候,做梦都想要的生活。”
凌素心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淡淡的、为女儿感到骄傲的自豪。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女儿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声音温柔而坚定:“那你就在这里好好过下去。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她蹲在水缸边,看着那群小蝌蚪在水中欢快地游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过身,看着凌素心,开口说道:“母亲,我去河边洗一下画笔。今天画完画忘了洗,笔头上的颜料都干了。”
凌素心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内,拿起那几只沾满颜料的画笔和一个干净的笔筒,走出了院门。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柔和的轮廓,像是被谁用水墨轻轻勾勒过一般。她沿着通往河边的小路走去,路边的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到了河边,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将笔筒放在一旁,然后将那几只画笔浸入河水中。清凉的河水冲刷着笔毛上的颜料,将那些残余的赭石、花青和藤黄一点点地带走,在水中晕开成一缕缕彩色的烟雾,然后随着水流消散在远方。她耐心地一支一支清洗着,用手指轻轻揉搓笔毛,确保每一根笔毛都被清洗干净,不留一点颜料的残渣。
她正专心致志地洗着笔,忽然听到上游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和孩子的哭声。她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上游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跌坐在河岸边的浅水中,浑身湿透,正在哇哇大哭,旁边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正手足无措地试图把他拉起来,但力气不够,自己也险些滑倒。
她来不及多想,将手中的画笔往笔筒中一丢,快步向上游跑去。到了那两个孩子身边,她二话不说,先弯下腰,一把将那个小男孩从水中抱了起来,放到干燥的草地上。小男孩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瑟瑟发抖。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状况,确认他只是受了惊吓和着凉,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同样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孩,柔声问道:“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跑到河边来了?”
女孩怯生生地指了指镇子的方向:“我们是……是镇东头张家的。弟弟说要来河边抓鱼,我没拦住他,他就滑到水里去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抱了起来,对女孩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回家。你们家在镇东头对吧?我认识路。”她抱着那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沿着河岸向镇东头走去。小男孩在她怀中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还在时不时地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那个小女孩紧跟在她身后,不时怯生生地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似乎还在为弟弟的意外而感到后怕和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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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镇东头,小女孩在一户门前停了下来,指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说道:“就是这里。”
她上前敲了敲门,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口。妇人看到女儿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又看到儿子被一个陌生女子抱在怀中,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大变,慌忙从她手中接过孩子,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
小女孩低着头,小声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妇人听完,又是后怕又是生气,抬手作势要打女儿,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叹了口气,转向凌清墨,满脸感激地说道:“这位姑娘,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家这小子还不知道会怎样呢!你快进来坐坐,喝杯热茶,让我好好谢谢你!”
她摆了摆手,微笑着说道:“不用了,婶子。孩子没事就好,赶紧给他换身干衣裳,煮碗姜汤驱驱寒,别着凉了。我家就在镇西头,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妇人见她执意不肯进门,也不好强留,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才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她站在门口,看着妇人关上门,这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向镇西头走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边的房屋中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她加快了脚步,心中惦记着那几只还没洗干净的画笔,也惦记着母亲做好的晚饭,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