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舟晚很少直接了当地表达情绪,我几乎没听她直截了当地拒绝过某件事或者表达出自己的反感。
“我和她都知道断了经济来源对一个留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想要活下去的话,靠课余时间不定期的零工和兼职是远远不够的,”在旁边仰躺着的人抽出手放在胸前,在聊天时这并不是某种祷告,而是要郑重其事地叙述某段回忆的开始,“但是她口头上威胁着说要这么做,我会觉得很不安,所以我那时坐在地下室的书桌前就决定不再过多地依赖她,我明白的,我在这个时间节上做错了决定,为自己的不聪明且鲁莽付出代价,我宁愿用低价的兼职时间去交换。”
我静静地端详侧脸上线条的起落,她的嘴唇一开一合,不带任何情绪地叙述着每个互相连接的字词。
“可意,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应该会和你有一样的想法,如果是每天都要被详细过问作为代价才能拥有正常的一日三餐,我宁愿花着属于自己赚的钱吃干面包。”
“是啊,所以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勇敢?这个决定是我想了好久才付出行动的,而且即使我找了附近最便宜的租房,那部分必不可少的开支依然要依靠妈妈。”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喻舟晚,真正经历那段生活的是你,我这样随便说说又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
轻飘飘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或者负责任。
我试着越过她的眼睛里捡起破碎的自卑,然而只发现了狡黠的诱骗,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心软的关切。
于是我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在一片片地把孤身一人的过去剪碎用作钓饵,等着我咬钩。
然而她终究没有那么勇敢和豁达,她告诉我每天只有10分钟的热水所以必须数着秒洗澡,告诉我在台上被无厘头否决方案又困于语言障碍的窘迫,如此平静到而残忍地把那些逃避着不去细想的东西推我到面前,迫使我睁大眼睛束手无策地凝视它缓缓碾过,既定的剧情走向如是发生,而我在每个字眼里都是旁观者。
我不觉得喻舟晚做错了某件事才必须去赎罪,可我始终找不到因果。
“跟你没关系,可意,不要想多,”她朝我笑,“在那件事发生前,其实我们就已经在冷战了,因为我自私的决定让她不满意,所以迟早会有这一天。”
是在替我无条件开脱,对吧?
我陷入徒劳的犹豫,甚至想如何快速跳过这段沉重的镜头。
你为什么不再信誓旦旦地说要听她说了呢,喻可意,因为你在害怕不是吗——即便不是唯一的始作俑者,但你的确是在这个节点上当了落井下石的人。
悄悄瞥了眼旁边沉默许久的人,她闭上眼睛不动,就此暂停了倾诉,是睡着了还是无法再继续,我不清楚真正的原因,只是抬手关掉床头的灯,然后拉上窗帘的遮住狭窄的缝隙。
原来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稀里糊涂地睡到自然醒,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了四五个小时。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期间不时伸头瞟一眼床上的人,还好,只是翻身换了个姿势,没被吵醒。
想下楼找个早餐铺子买点吃的,虽然困意临时占据了最上风的位置,可外面干燥温暖的空气隔着窗户不断施以诱惑。
回头看了眼在床上睡姿略显放肆的人,我放弃了这样想法,点了个外卖,然后又缩回到被窝里做断断续续的怪梦,直到被手机的振动吵醒。
我关上门,拆开包装袋检查自己买的早饭,一回头发现站在卧室门边揉眼睛的人,忽然有种偷偷吃垃圾食品被家长抓包的心虚。
虽然其实是最普通的甜豆浆和稀粥,算不上垃圾食品,那位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长。
“要吃吗?”我放下手里的提袋。
在这个地方不仅没有进厨房忙碌的欲望,连坐在餐桌边吃饭都没有食欲,我想找个话题逃避胡思乱想,便主动开口问喻舟晚:“我们今天要回去吗?”
“回的,要晚一点,下午再买票,”喻舟晚从我手里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你有其他事吗?”
“没有,”原先是想回去写毕业论文,想来也不差这一天,“你要出去吗?”
“嗯啊,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可以。”喻舟晚答应得爽快。
“所以是什么事情?”
这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是什么要紧的急事。
喻舟晚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拎起自己的背包:“重要的事,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我站在写字楼下,仰头。
是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且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是来这里写作业,”喻舟晚刷卡按亮了电梯的上行键,“这样就不用上课,还能和我妈妈待在一起,不过这种机会很少,一般假期里都会有很多课要上。”
我往旁边缩了缩,给一群穿着正装进来的员工腾出位置。
楼层灯直接略过中间一串,停在靠近顶端的位置。
“这里。”
喻舟晚拉了一下我的手示意回头,从背后打开的那扇电梯门出去。
“需要我在这里等你么?”我问她,“到这边来,是替你妈妈处理事情吗?”
“嗯,替她交个离职证明材料办手续,很快就好。”
所以这就是所谓“重要的事”?
“离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