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饼干盒从客厅里出来,喻舟晚依旧低着头坐在原来的位置,我把盒子放下来,她起身去倒垃圾,我们都假装没看见对方。
然后喻舟晚又坐了回去,直到姥姥解开围裙招呼来吃饭,她木木地应好,才起身坐到餐桌前。
我不想再被当成闹脾气的小孩被姥姥叨叨劝和,因此懒得再和喻舟晚刻意避嫌。
我俩同时拉动同一侧的椅子,喻舟晚的手停顿一瞬,我端着碗毫不避讳地坐下,她也跟着坐下,两人低头吃饭不吭声。
“来,囡囡,”姥姥迫不及待地给我夹了一块肉,“别光吃白饭啊,多吃点肉,还有你自己切的土豆丝,多漂亮啊,比我这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厨子切的都好看呢。”
“好。”
“晚晚也吃点,”姥姥看出了喻舟晚的不自在和别扭,又给她夹菜,“囡囡这孩子今天不知道为啥火气大,你做姐姐的,别生气了,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
“嗯。”
喻舟晚的头发垂下来,我不着痕迹飞快地斜扫了她一眼,没看到她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才对么,你们姐妹俩不是好久没见了么,这不该是先坐下好好聊聊,哪有一见面就吵的,亲生的姐妹,有啥过不去的深仇大恨啊。”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问姥姥。
“没两天……哦不对,有两天了,”姥姥稀里糊涂地算了算,没记明白,“前儿几天我下楼逛公园碰到她的,晚晚是吧,我真记不得是哪天了……”
喻舟晚没回应。
“我一眼就觉得这个姑娘跟我们囡囡长得真像啊,一问果然就是你之前经常跟我提的那个小姑娘。正好她家里人不管,放假也没地方去,我说来我这儿住两天也没啥,你舅舅舅妈临过年了又得值班,我个老太婆守在家又没人说话。”
说罢,她爬满皱纹的眼睛在我和喻舟晚身上来回扫射,“唉,真是亲生的姐妹啊,这要站一块儿,谁都能认出来是一家人,是吧晚晚?”
喻舟晚迟疑了许久才嗯了声。
我撇嘴,不知道喻舟晚给小老太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她左一个“亲姐妹”右一个“好姐妹”的,怎么听怎么别扭。
“晚晚帮我把那个勺儿转过来,我给你妹妹盛点老鹅汤,你珊珊阿姨家养的老鹅,比外面买的香多了。”
“我来盛吧。”喻舟晚站起身。
我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无意转头,和她的视线对上,发现她的眉弓上有一道小小的长条形血痂,便盯着多看了几秒才挪开。
“哪有什么亲不亲的……”我心里犯嘀咕,嘴上没把住,不小心说了出来。
“囡囡你说啥?”
“没什么。”
我忍不住感叹这个老太太真是老糊涂。
再怎么说,喻舟晚和亲妈和她的女儿都是为了婚姻撕扯了一辈子的敌对关系,怎么还把对方的女儿请到家里住下了。
这么想着,又不免得心疼姥姥,她太孤独了,大部分时候都缩在家看肥皂剧一看一整天,偶尔出去散步买菜都没人陪,难得有个人说说话,对她来说就足够了,身份关系什么的或许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况且是我之前说过几次喻舟晚的“好”,她才肯放心地接纳她。
“待会吃过饭你俩好好聊聊吧,有什么话赶紧说开,姐姐妹妹哪有隔夜仇的呢?”
如果只是因为姐妹的身份就好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不了撕破脸不干——能闹到这种地步,相信姥姥肯定会站在我这方。
难就难我讨厌喻舟晚这件事在无法开诚布公地挑明。
尽管桌上的菜肴可口,这顿饭我依然吃得甚至乏味。
姐妹关系是我和喻舟晚之间割不断的身份,然而作为我生物学上的姐姐,喻舟晚的身体里与我相同一半的基因来自那位下贱至极的“父”,另外一半则来着杀死我母亲的人,两种极致的罪恶下却诞生了这个与我缱绻暧昧的人,粘念的亲昵与腐臭的怨恨在同一具身体里交融。
“好。”
“这才对嘛……”她走到身后,把我和喻舟晚的两只手拉起来叠在一起。
她的手指摸上去有些凉,手心潮湿而温暖,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余温。
我没有立刻忤逆她老人家的心情,只是在饭后说要帮忙洗碗,去厨房把手放在水龙头下用凉水冲。
“囡囡啊,”姥姥轻手轻脚地关上厨房门,凑到我身边,帮我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取下头上的发夹夹好散乱的碎发,“有啥心事不能跟奶奶说的?”
“没有啊。”
“是不是晚晚这个丫头做了啥事儿啊,你偷偷告诉奶奶,奶奶不往外讲呢。”
“没啊,她能有啥问题,不挺好的,”我搓筷子,“有人陪你说话解闷,挺好的。”
“唉,奶奶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宝贝外孙女,哪能偏心别人呢。”
哦,小老太太以为我小孩儿心性发作争宠呢。
“我知道的,”我迅速甩干碗筷晾好,“你喜欢就行。”
“哪能我喜欢啊,要是囡囡不高兴见,那就是天上的仙女儿来作伴奶奶也不要的。”她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吹得我脖子痒痒的,忍不住发笑。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拿了快递寄来的衣服被子,走进卧室就看到喻舟晚正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浇花的小铁壶。
我嚼了嚼这句话仔细品味,愈发觉得自己像个从姥姥那儿讨了宠爱得势的小公鸡,居高临下地给别人发难。
喻舟晚的确是听到我在跟她说话了,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当我不存在径直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