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狍子屯的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浓了。家家户户开始忙活起来,扫房子、蒸豆包、做豆腐、杀年猪、写对联、剪窗花,一样接一样,忙得脚打后脑勺。孩子们最高兴,放寒假了,不用上学,整天在院子里疯跑疯闹,等着过年穿新衣、吃好吃的、放鞭炮。
郭春海家也不例外。乌娜吉早早就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酸菜腌好了,咸菜腌好了,干菜晒好了,粮食归仓了,肉也存好了,啥都不缺,就差杀年猪了。
今年杀的年猪是郭春海春天从山里抓回来的小野猪养大的,养了大半年,从五六十斤长到了两百多斤,肥得很。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郭春海把猪杀了。他不会杀猪,请了屯子里的杀猪匠老赵头来帮忙。老赵头六十多岁,杀了一辈子猪,刀法好,下手快,一刀毙命,猪连叫都来不及叫。杀完猪,褪了毛,开了膛,把肉一块一块地卸下来,猪头、猪蹄、猪尾、猪心、猪肝、猪肺、猪肠、猪肚,一样一样地收拾干净。
乌娜吉在灶间忙活,把猪血接了,灌了血肠;把猪肠子翻了,洗干净,灌了肉肠;把猪头收拾了,准备做猪头肉;把猪蹄剃了毛,准备炖猪蹄;把猪心、猪肝、猪肺、猪肚洗干净,准备做卤煮。
郭安和郭小雪蹲在院子里,看着老赵头杀猪,又害怕又想看。郭小海被孙大娘抱着,在院子里看热闹,小家伙第一次看杀猪,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生了啥事。
“妈,猪疼不?”郭小雪问。
“不疼,一刀就过去了,没来得及疼。”乌娜吉在灶间忙活,头都没抬。
郭小雪还是有点害怕,不敢看,但又忍不住想看。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乌娜吉炖了一锅杀猪菜——酸菜、血肠、五花肉,一锅炖,又酸又香,吃得人满头大汗。她还炒了一盘猪肝,一盘猪心,一盘猪肺,一盘猪肚,一盘猪头肉,摆了满满一炕桌。
“妈,今天咋做这么多菜?”郭安问。
“小年嘛,得好好吃一顿。”
郭安夹了一块血肠,蘸了蒜泥,塞进嘴里,又嫩又滑,好吃得不得了。郭小雪夹了一块猪头肉,薄薄的,透明的,蘸了酱油,嚼在嘴里,又香又脆。郭小海坐在妈妈怀里,看着大家吃,急得直哼哼,乌娜吉喂了他一块猪肝,他嚼了嚼,咽了,张着嘴还要。
郭春海喝着酒,看着一家人,心里满是踏实。这一年,忙忙碌碌的,但收获不少。庄稼收回来了,山货卖出去了,孩子们健健康康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春海,明年咱还养猪不?”乌娜吉问。
“养。明年多养两头,一头自己吃,一头卖钱。”
乌娜吉笑了。
过了小年,日子过得更快了。腊月二十四,扫房子。乌娜吉带着郭安和郭小雪,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墙角的蜘蛛网扫掉了,窗户玻璃擦亮了,炕上的被子拆洗了,灶台上的油污擦掉了。屋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亮亮堂堂的。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郭春海泡了一夜黄豆,第二天用石磨磨成豆浆,用纱布过滤了,倒进大锅里煮。豆浆煮开了,点上卤水,豆浆慢慢凝固了,成了豆腐脑。把豆腐脑舀进木框里,用布包好,压上石头,过一会儿,豆腐就成了。乌娜吉切了一块,切成小块,蘸了酱油,尝了一口,又嫩又滑,好吃得很。
“妈,这豆腐真好吃。”郭安吃了一块又一块。
“好吃吧?自己做的豆腐,比买的好吃。”
腊月二十六,蒸豆包。乌娜吉了一大盆面,把红小豆煮熟了,捣成豆馅,包进面里,团成圆圆的豆包,放在锅里的蒸笼上,大火蒸。蒸了半个多时辰,豆包出锅了,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豆馅的甜味和面皮的香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香味。
郭安抓起一个豆包,咬了一口,又甜又糯,好吃得他直叫唤。郭小雪也吃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舍不得吃完。郭小海也吃了一个,乌娜吉把豆包掰成小块,喂给他,他吃得满脸都是豆馅。
腊月二十七,炸年货。乌娜吉炸了一锅麻花、一锅油条、一锅丸子、一锅耦合。麻花又酥又脆,油条又香又软,丸子外焦里嫩,耦合酥脆可口。郭安和郭小雪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油条在油里翻滚,口水直流。
“妈,好了没有?”郭安问。
“快了快了,别急。”
炸好的年货装在筐里,挂在房梁上,留着过年吃。
腊月二十八,赶大集。郭春海带着一家人去县城置办年货。人山人海,挤得走不动路。郭小海骑在爸爸脖子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买了年画、对联、鞭炮、新衣服、糖果、冻梨、冻柿子。郭安和郭小雪一人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红汁。乌娜吉买了块红布,准备给孩子们做新棉袄。
“妈,这布真好看。”郭小雪摸着红布,爱不释手。“好看吧?给你做件新棉袄。”“真的?”“真的。”郭小雪高兴得跳起来。
腊月二十九,贴对联。郭春海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在大门上贴了对联,在房门上贴了福字,在窗户上贴了窗花。对联是林场的会计老赵写的,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福满人间万象新”,横批是“五谷丰登”。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窗花是郭小雪剪的,剪的是胖娃娃抱鲤鱼,虽然剪得不太好,但乌娜吉说好看。
大年三十,除夕。
天刚亮,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从屯子东头响到西头,从林场南边响到北边,此起彼伏的,把整个狍子屯都吵醒了。郭安和郭小雪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捂着耳朵看放鞭炮,又害怕又想看。
乌娜吉在灶间忙活,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炒了一盘酸菜粉条,拌了一盘凉菜,蒸了一锅大米饭,煮了一锅饺子。一家人吃完早饭,郭春海带着郭安和郭小雪去给邻居拜年。先去的孙大娘家,孙大娘一个人住,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过年回不来。郭春海给她带了二斤猪肉、一包点心,孙大娘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又去了老孟家、大刘家、二虎家、孙把头家——孙把头不在了,但郭春海每年还是去他家坐坐,跟孙大娘说说话。一家一家地拜年,一家一家地送东西。郭安和郭小雪跟在后面,嘴甜得很,见人就叫“新年好”“过年好”,收了一大把糖,口袋里装得满满的。
下午,一家人开始包饺子。乌娜吉和面,郭春海剁馅,郭安和郭小雪擀皮。饺子馅是酸菜猪肉的,酸菜是自家腌的,猪肉是自家养的猪杀的,又酸又香。乌娜吉包了三个硬币在饺子里,谁吃到了,一年都有好运。
“妈,我吃到钱了!”郭安咬了一口饺子,咬到一个硬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枚五分钱的硬币,高兴得手舞足蹈。“好,你今年走好运。”乌娜吉笑了。
郭小雪没吃到,急得眼圈红了。乌娜吉偷偷塞了一枚硬币到她碗里,她咬了一口,咬到了,也高兴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看春晚。电视是林场买的,放在活动室里,林场的职工家属都去看。郭春海带着一家人去了活动室,活动室里挤满了人,大家坐在长条椅上,看着电视,嗑着瓜子,说着闲话。春晚的节目很精彩,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演小品的,一个接一个,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郭安和郭小雪看得入迷,眼睛都不眨。郭小海看不懂,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一会儿抓妈妈的头,一会儿揪爸爸的耳朵。乌娜吉抱着他,哄他睡觉,他不睡,非要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又看不懂,又闹。乌娜吉只好把他抱回家,哄他睡了。
半夜,新年到了。鞭炮声震天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把整个狍子屯照得亮堂堂的。郭春海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郭安和郭小雪捂着耳朵,看着鞭炮炸响,又害怕又想看。
“新年好。”郭春海对乌娜吉说。“新年好。”乌娜吉笑着回答。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远处的烟花,心里都暖暖的。
回到屋里,一家人重新围坐在炕上,吃饺子。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白胖胖的,像一群小元宝。醋碟里倒上了老陈醋,蒜泥捣得碎碎的,香油点了几滴,满屋子都是醋蒜的香味。郭春海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又咬到了一个硬币。“爸,您又吃到钱了!”郭安喊。郭春海笑了,把硬币放在炕沿上。
乌娜吉也吃到了一个,三个硬币都出来了,一家人都有好运。
吃完饭,孩子们困了,躺在炕上,一会儿就睡着了。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抽着烟,看着一家人,心里满是踏实。乌娜吉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春海,明年会更好不?”她问。
“会。”郭春海说,“一年比一年好。”
乌娜吉笑了。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烟花也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暖暖和和的,说说笑笑的。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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