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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风雪夜归人(第1页)

三只紫貂送到省城以后,郭春海歇了两天。不是他想歇,是乌娜吉不让进山。“天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你不要命了?”乌娜吉把门一堵,双手叉腰,像一尊门神。郭春海嘿嘿一笑,没吭声,转身去院子里劈柴了。郭安也跟着劈,他力气小,一斧子下去,木头没劈开,斧子卡在木头缝里,拔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郭春海帮他拔出来,教他怎么使力——“别光用胳膊劲儿,用腰劲儿,腰一转,斧子就下去了。”郭安试了几下,果然劈开了,高兴得手舞足蹈。

第四天,郭春海坐不住了。他起来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冷又潮,呼出的气都是白雾。这种天,老辈人说是要下雪的前兆。但他还是决定进山巡一趟。好几天没进山了,心里不踏实。紫貂的脚印看了,马鹿的踪迹查了,野猪窝也转了,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没看到,心里空落落的。

“爸,我也去。”郭安从屋里跑出来,棉袄扣子还没扣好。

郭春海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行。但得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一定听话!”

乌娜吉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天,担心地说“这天要下雪,别去了。”

“没事,下午就回来。”郭春海说着,背上了帆布包,拿起了猎枪。

父子俩出了门,沿着山路往北沟走。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鸟叫声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爸,这天真怪。”郭安说。

“是怪。”郭春海抬头看了看天,“怕是要下大雪。”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北沟。郭春海带着郭安在山里转了一圈,看了紫貂的脚印——新鲜的,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说明紫貂还在活动。看了马鹿的踪迹——一群马鹿从这里经过,往东边去了,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至少有十来头。看了野猪窝——洞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粪便还是湿的,说明野猪昨晚出来过。一切正常,但他心里的那种不踏实感还是没有消失。他站在山坡上,四下张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转过一片松树林,郭春海突然停下来。他蹲下身子,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草。草被啃过了,新鲜的茬口,断口处还有汁水渗出来,是马鹿啃的,就在不久之前。他站起来,顺着被啃过的草往前找。又走了几十步,他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

郭安凑过去看,地上有一串脚印,比普通马鹿的大得多,也深得多,深深的踩进雪里,半个蹄子都陷进去了。

“这是啥?”郭安问。

“马鹿,公的,很大。”郭春海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大小,“这头鹿,少说也有四五百斤,角至少有八个杈。我在这山里转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脚印。”

郭安眼睛亮了“爸,那咱追不追?”

郭春海站起来,看了看天。天更阴沉了,云层更低了,风也开始大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的经验告诉他,暴风雪快来了。但这种大公鹿的踪迹,他实在舍不得放过。马鹿长到这么大,至少也得十几二十年。这么大的公鹿,他在这片山里转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脚印。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追一段,不远走。”

父子俩顺着脚印往东追。脚印穿过一片松树林,上了一道山梁,又下了一道山沟,一直往老黑山深处延伸。郭春海越追越觉得不对劲,这头鹿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又趴在地上听了听。地面微微震动,隐隐约约有“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打雷一样,但又不像雷声,雷声是从天上来的,这声音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爸,咋了?”郭安问。

郭春海站起来,脸色变了“雪崩。”

郭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像是这边,还很远。”郭春海听了听,“但不能再往前走了。回去。”

父子俩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百步,天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雪来了。大片的雪花从天上砸下来,不是飘,是砸,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面粉。风也起来了,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哭。雪花被风卷着,横着飞,竖着飞,打着旋飞,眼前全是白的,三步外就看不清人了。

“安儿,拉紧我的衣角!”郭春海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中变得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郭安紧紧拉住父亲的衣角,低着头,跟在后面。雪打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勉强能看到父亲的背影,在风雪中一摇一晃的,像一棵在狂风中挣扎的树。脚下的路早就看不清了,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郭春海凭着记忆往回走,但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他走了半个多时辰,按照脚程应该已经到山口了,但他看了看四周,全是树,全是雪,全是一片白茫茫的,什么标志性的东西都看不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不见了,那块蛤蟆石也不见了,连他做了记号的那棵大红松也不见了。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心里一沉——迷路了。

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从没迷过路。但今天,在这该死的暴风雪里,他迷路了。

“爸,咋不走了?”郭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

郭春海没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想找地面。雪已经很深了,扒了半天才扒到地面,地上的草和落叶都冻硬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站起来,又看了看四周,还是什么都认不出来。

“爸,咱们是不是迷路了?”郭安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叫。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越慌越容易出事,这是他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最深的体会。他想了想,决定先找个背风的地方躲一躲,等风雪小了再走。这种暴风雪,一般不会下太久,一两个时辰就会停。他四下看了看,指着前面一棵大树说“去那边,树底下背风。”

父子俩走到大树底下,树是棵大红松,树干很粗,能挡一些风。郭春海把背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地上,让郭安坐下。他又从包里掏出绳子,把自己和郭安绑在一起,怕走散了。

“安儿,冷吗?”他问。

“冷。”郭安的声音在抖,上下牙直打架,“爸,我手冻僵了。”

郭春海拉过郭安的手,棉手闷子已经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他把自己手上的棉手闷子摘下来,套在郭安手上。他的手一露出来,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疼得他直咧嘴。

“爸,您不冷吗?”郭安问。

“不冷。”郭春海说,但他的手在抖。

两个人靠在树干上,缩成一团。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天越来越暗,不知道是雪更大了,还是天真的要黑了。郭安靠在父亲身上,觉得父亲的肩膀很宽,很硬,也很冷。他的身子在抖,但郭安靠着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爸,咱们能回去吗?”郭安小声问。

“能。”郭春海说,“爸在呢,别怕。”

郭安点点头,把脸埋在父亲的胳膊里。他闭上眼睛,听到风声,雪声,还有父亲的心跳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奇怪的歌,让人又想睡又不敢睡。

郭春海不敢让儿子睡着。在这种天气里,睡着了就可能醒不过来了。他不断跟郭安说话,说山里的事,说以前打猎的事,说孙把头的事,说郭安小时候的事。

“安儿,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山不?”

“记得。”郭安的声音很轻,“我走不动了,您背我回来的。”

“对。那会儿你还小,走不了多远就累了。现在你长大了,能跟爸走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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