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天冷得邪乎。
一大早,合作社大院里的压水井就冻住了,二愣子浇了好几壶开水才化开。井水流出来,冒着热气,在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郭春海正在屋里跟金成哲商量事情,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合作社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皮大衣,戴着皮帽子,正是马三。
“郭队长,在呢?”马三笑眯眯地走进院子,“今天腊八,我特意来请郭队长吃饭。县城新开了一家馆子,叫‘聚贤楼’,菜不错。赏个脸?”
郭春海看着他,心里明白得很。这是鸿门宴。
“马老板客气了。”郭春海说,“大冷天的,吃什么饭?”
马三哈哈一笑“郭队长别误会。就是单纯想交个朋友。上次的事,是我手下不会办事,我已经教训他们了。今天专门请郭队长,算是赔罪。”
郭春海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叨扰了。”
金成哲在旁边使眼色,郭春海装作没看见。
马三的车在门口等着,郭春海上了车。二愣子也要跟着,马三拦住他“郭队长一个人去就行,咱们哥俩好好聊聊。”
二愣子看向郭春海,郭春海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车开了,往县城去。路上,马三跟郭春海闲聊,问合作社的事,问狍子屯的事,问郭春海的家里人。郭春海应付着,心里一直在琢磨,马三到底想干什么。
聚贤楼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楼,装修得很气派。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来的地方。
马三领着郭春海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包间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但现在只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热气腾腾的。
“郭队长,坐。”马三指着椅子。
郭春海坐下,马三也坐下。他倒了两杯酒,举起一杯“郭队长,来,先干一杯。今天咱们不谈别的,就是交朋友。”
郭春海接过酒,没喝,放在桌上“马老板,有什么事,直说。我这人不会绕弯子。”
马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郭队长是爽快人。行,那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郭春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郭队长,你在县城开了这么多年歌舞厅,赚了不少钱吧?我算过,你那歌舞厅,一个月少说也能赚一两万。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在我们县,算大户了。”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三继续说“我马三呢,也是做生意的。我在省城开过赌场,在好几个地方开过歌舞厅。别的不敢说,这一行的门道,我懂。你这歌舞厅,这么多年了,还是老一套,装修旧了,设备老了,小姐也不够漂亮。客人越来越少,对吧?”
郭春海说“我们那歌舞厅,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马三笑了,“郭队长,这年头,什么正道歪道?能赚钱就是正道。你那些老规矩,能留住客人吗?你看看我那夜上海,开张才几个月,客人比你们多一倍。为啥?因为我懂客人要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郭队长,我有个想法。咱们合作,你那歌舞厅,我入股。我出钱装修,换设备,招小姐。赚的钱,五五分。你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坐着分钱就行。怎么样?”
郭春海看着他,说“马老板,我们合作社有规矩,不跟外面的人合作。”
“规矩?”马三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那合作社,不就是你说了算吗?你一句话,规矩就能改。”
郭春海摇摇头“改不了。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马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说“郭队长,你这个人,我佩服。有原则,有底线。但现在这世道,光有原则有底线,能活下去吗?”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另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神阴冷。两人走到马三身后,站住了。
马三指着那个粗壮的说“这是大熊,我兄弟。以前在省城混过,一个人能打五个。”又指着瘦高的说“这是老猫,也是我兄弟。手脚利落,从不失手。”
郭春海看着那两个人,心里明白了。这是来示威的。
马三说“郭队长,我知道你们合作社人多,枪多。但这是在县城,不是在你们狍子屯。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能叫来一百个人?”
郭春海站起来,看着马三“马老板,你这是在威胁我?”
马三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愿意合作,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你要是不愿意……”他顿了顿,“你信不信,你那歌舞厅,撑不过一个月?”
郭春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马老板,我郭春海在狍子屯长大,在老黑山打猎。山里的熊、野猪、狼,我都打过。它们凶不凶?凶。但它们再凶,也没吓住我。你知道为什么?”
马三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再凶的野兽,也有怕的时候。”郭春海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不怕。你那两个兄弟,我不怕。你那一百个人,我也不怕。我们合作社,几百号人,个个都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你信不信,要真打起来,一个能打你三个?”
马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郭春海继续说“马老板,我敬你是条汉子,今天的事就当没生过。你开你的夜上海,我开我的歌舞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非要找事,那咱们就试试,看谁能笑到最后。”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大熊和老猫想拦,马三摆了摆手,让他们让开。